楚音将那块灵禽肉送进嘴里。
肉汁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清甜灵气。
她吃得正满意，殿下忽然响起一声琴音。
铮。
琴音不重。
却让桌上的酒液荡开一圈圈细纹。
一名青衣女子从席间起身，怀中抱着一张赤木古琴。她眉眼清丽，背脊挺得很直，望向顾衍时，目光里压着几分不甘。
“浮云宗顾师兄。”
她端起酒杯，朝顾衍遥遥一敬。
“在下天音阁首席，林音。早闻顾师兄在剑道论锋中越阶胜敌，剑意惊人，今日得见，实在心生敬佩。”
她嘴上说敬佩。
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泛白。
顾衍没有端杯。
他只是看了林音一眼。
“有事？”
林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大殿里的音铃还在轻响，几名天音阁弟子却都放下了筷子。他们看向顾衍，神情明显有些不快。
天音阁弟子最擅神魂音律。
他们自认不比任何剑修差。
可今日浮云宗一行人来到阁中，云清漪亲自迎接，长老们躬身行礼，就连修复天籁琴这样的大事，也被楚音轻飘飘一句“顺手”带过。
这让一群年轻天才心里难免憋着火。
林音深吸一口气，压住酒意。
“顾师兄剑道虽强，可我天音阁修神魂音律，杀人无形。林音想请顾师兄指点一二，不知顾师兄可愿赏脸？”
楚音继续啃灵禽翅膀。
她连头都没抬。
这种程度的挑衅，还不值得她开口。
顾衍放下酒杯。
“我的剑出鞘，必见血。”
“宴会不适合切磋。”
林音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她听出来了。
顾衍不是不想比。
他是觉得她不配。
“顾师兄这般说，是怕伤了我？”
“我是怕你伤了自己。”
顾衍语气平静。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林音脸颊发烫。
她身后几名天音阁弟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有人低低哼了一声，有人握紧了酒杯，杯中酒液被灵力震得溅到桌上。
云清漪皱起眉。
“林音，坐下。”
“阁主。”
林音抱着琴，眼眶微红。
“弟子只是想讨教剑道，并无恶意。浮云宗诸位既然看不起天音阁的音律，弟子便想让顾师兄知道，神魂杀伐并不比剑道逊色！”
顾衍眉峰压低。
他根本没说过看不起音律。
但林音已经被酒意与不甘逼得失了分寸。
她指尖压住琴弦。
“顾师兄，请！”
云清漪拍案而起。
“放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林音的手指狠狠拨下！
铮——！
一道幽蓝琴音从弦上冲出。
琴音没有冲向顾衍的身体，而是无声无息钻向他的识海。大殿内的灯火随之摇晃，众人眼前都浮出短暂幻影，仿佛置身于寒雾弥漫的深谷，耳边尽是无数亡魂低语。
这是天音阁首席的成名曲。
摄魂引。
纵使金丹修士，也会在琴音中恍惚片刻。
林音本没想伤人。
她只是想让顾衍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天音阁不是任人轻视的地方。
可她忘了。
顾衍不是一个人。
琴音刚冲出半尺。
沈无渊抬起了头。
他坐在顾衍旁边，原本正给楚音剥灵果。此刻那枚剥到一半的灵果停在掌心，果汁沿着指缝滴落，砸在桌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沈无渊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眼底的煞气已经压不住了。
“对我师兄动手？”
黑雾从他肩头涌出。
没有铺天盖地。
只是一缕极细的煞气，穿过桌案，穿过酒香，笔直撞向那道幽蓝音波。
轰！
琴音与煞气在半空相撞。
幽蓝音波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黑雾撞得粉碎！
林音的身体一晃。
她怀里的赤木古琴发出凄厉哀鸣。
咔！
第一道裂纹从琴首蔓开。
咔嚓！
第二道裂纹贯穿琴身。
第三道裂纹最深，直接划过七根琴弦，整张古琴上的灵光一下黯淡下去。
林音双手被反震得发麻，指腹裂开，鲜血滴在琴弦上。
她倒退数步，后背撞翻身后的桌案。
玉杯碎了一地。
“林师姐！”
天音阁弟子惊呼着围过去。
林音盯着怀里裂开的古琴，脸上的血色褪得彻底。她这张琴跟随她多年，虽不是本命法宝，却也有六阶品质。
沈无渊只用一缕煞气。
便震裂三道琴纹！
更可怕的是，那煞气撞碎摄魂引后仍未消散，正停在她眉心前方，黑雾翻涌，像一张随时会咬下来的巨口。
“沈无渊！”
云清漪厉声喝道。
沈无渊看都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黑雾，落在林音脸上。
“我师兄说了，不适合切磋。”
“你听不懂？”
林音嘴唇动了动。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缕煞气离她太近。
近到她能闻见其中浓重的血腥味与铁锈气。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黑雾便会钻进她识海，将她的神魂撕得粉碎。
楚音终于放下手里的灵禽翅膀。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无渊。”
沈无渊手腕一转。
停在林音眉心前的煞气缓缓收回。
“弟子在。”
“吃饭。”
楚音拿起一颗灵果，丢到他面前。
沈无渊抬手接住。
方才那股森冷杀意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师尊。”
林音扶着裂琴，额角全是冷汗。
她终于明白顾衍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剑出鞘会见血。
可浮云宗的人，甚至没等他拔剑。
云清漪脸色铁青。
她正要开口训斥，殿内其余几名天音阁核心弟子却齐齐站了起来。
有人扶住林音，有人按住腰间玉笛，有人盯着沈无渊，眼中尽是怒火。
“浮云宗未免欺人太甚！”
“林师姐只是切磋，你们却毁她法器！”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道灵力波动在殿中升起。
云清漪气得指尖发抖。
“都给我坐下！”
可她话音未落，白鹤卿已经笑眯眯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果壳，翻开了手中的天命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