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看着暴涨的弹幕，伸手调整了一下镜头。
这个动作放在以前，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现在，手指上的细小刀痕、掌心磨出的薄茧，全都清楚地出现在画面里。
直播间更热闹了。
【主播的手怎么这么多伤？】
【新设备也太清楚了，连案板纹路都能看见。】
【别挡镜头，我想看刚才那口锅！】
黎诺按照旧习惯，把镜头对准灶台。
新光脑却拥有自动广角校正。原本只拍案板的画面向外扩展，将大半个棚屋都收了进去。
观众第一次看清黎诺做饭的地方。
四面墙由不同颜色的废旧金属板拼接而成，连接处遍布锈迹。几道裂缝用铁片和密封胶补过，其中一块胶已经翘起，被外面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顶压着几根金属梁。
墙角堆放能源盒和储水桶，地面坑洼不平，靠近门的位置还有一道雨水冲出的污痕。
灶台是用废弃金属焊起来的。
几条支撑腿粗细不同，底下垫着削平的铁块。旁边那口旧铁锅布满使用痕迹，锅柄缠着褪色的隔热布。
这样的厨房，在中央星连最低等级的卫生检测都无法通过。
偏偏灶台正中央，摆着一套银光锃亮的顶级合金厨具。
新锅平整的表面倒映着铁皮墙，昂贵与破旧被塞进同一个画面，反差强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主播一直住这里？】
【我以为以前画质糊只是设备差，没想到墙都在漏风。】
【右边那块铁皮是不是要掉了？】
【有人送她百万厨具，怎么不顺便给她换个房子？】
【这不是房子，是废料搭的棚吧？】
黎诺扫过弹幕，没有解释。
S7829的棚户区大多如此。她这间至少有门、有灶台，也有能接入能源盒的线路，已经比最初住过的废金属堆好了许多。
至于换房子，垃圾星上没有正常住宅出售。
手里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合适的住处。
她缩小弹幕区，把提前取出的牛排放到案板上。
鲜红的肉出现在8K镜头下，细密油脂清晰可见。直播间里关于棚屋的讨论顿时少了一半。
【这是什么肉？】
【纹理看着像复育牛肉。】
【不可能吧，这么厚一块，至少十几万星币。】
【我在中央星高级餐厅吃过一次，就是这个颜色！】
黎诺打开食材检测仪。
辐射值为零。
她虽然已经检查过，正式烹饪前还是重新测了一次。确认结果后，她拿出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再撒上盐和研磨后的香料。
这两种调味品都来自物资箱。
香料细碎均匀，落在牛肉表面时，淡淡的气味已经散开。
黎诺伸手取锅。
原本需要双手才能端稳的旧铁锅，换成合金平底锅后，只用一只手便能轻松拿起。她将锅放上炉架，开启能源阀。
灶台加热速度不稳定。
新锅却能迅速将热量铺开，没多久，检测提示便达到适合煎制的温度。
黎诺放入一小块油。
白色油脂接触锅面，迅速融化。她轻轻晃动锅柄，透明油液均匀铺满锅底，没有流向任何一侧。
旧灶台台面不平，以前下油后总会积在角落。现在新锅的智能平衡底自动调整了倾斜角度，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黎诺眼里多了一点惊喜。
她夹起牛排，放入锅中。
“滋啦！”
油脂与肉香一起被高温逼出。
新光脑的收音系统将声音完整传入直播间。细密、连续的煎制声像贴着观众耳边响起，连油泡在肉边破开的微响都清清楚楚。
弹幕出现短暂空白。
紧接着，在线人数开始飞快上涨。
【救命，这个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戴着全息耳机，感觉锅就在面前。】
【主播以前到底被旧设备耽误了多少？】
【新来的，请问这里能开味觉共享吗？】
【不能！我们求了一个月，主播的破光脑不支持。】
星网推荐频道正在同步推送直播。
许多长期失眠或精神力焦虑的用户收到健康专区提醒，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进来。
他们先看见漏风的铁皮棚屋，又看见锅里那块昂贵牛排，一时间没弄清直播内容。
几秒后，规律的煎制声传入耳中。
原本紧绷的精神海像被轻轻按住，杂乱的躁动开始减弱。
新观众没有急着退出。
在线人数从五万三千涨到七万，又在短短几分钟内越过十万。
黎诺没有注意数据变化。
她正在观察牛排侧面的颜色。等熟度达到合适程度，她用新夹子翻面。
焦褐色表层出现在镜头下。
油脂沿着纹理缓慢渗出，锅内响声重新变得密集。她放入一小块复育黄油，又加入箱子里的香草。
黄油融化后泛起细泡。
黎诺倾斜锅身，用勺子将带着香草气味的油反复淋到牛排表面。
动作不快，却很稳。
高清画面连勺中流下的每一道油光都能捕捉到。那些观众原本只想听做饭声，此刻也被牢牢留在直播间。
【原来牛排是这样煎的？】
【这画质看得我真想咬一口。】
【主播能不能开全息味觉通道，多少钱我都付！】
【别为难她，这棚屋连稳定能源都没有。】
【我刚进来，她为什么住这里？平台虐待主播？】
老观众一边盯着锅，一边给新人解释黎诺的经历。
流放星、冤案、破旧设备、长期靠变异食材生活。
每说出一件，直播间里便多出一批礼物。
黎诺看见不断亮起的特效，关掉礼物展示，只留下一行简短提示。
【不用送礼物，正常观看就好。】
这句话没有让礼物减少。
反而有更多人把小星星塞进角落，尽量不遮挡画面。
牛排煎好后，需要静置几分钟。
黎诺把它放到新瓷盘里，又从物资箱中取出两个土豆。土豆削皮切块，放入小锅煮软，再加少量牛奶压成细腻的泥。
芽芽蹲在旁边，鼻子几乎要贴到灶台上。
“香吗？”黎诺问。
芽芽用力点头：“比变异兽肉香多了。”
“等一会儿再吃。”
这段对话通过新设备清晰传出。
观众听见芽芽咽口水的声音，弹幕顿时笑成一片。
黎诺把土豆泥摆在牛排旁边，又烫了两根翠绿的蔬菜。成品没有高级餐厅复杂，却是她来到垃圾星后做过最昂贵的一顿饭。
她用刀切开牛排。
内部肉色透着均匀的浅粉，汁水慢慢流到盘中。
观看人数在这时突破十五万。
【十五万人围观主播吃饭！】
【我已经下单同款牛肉了，结果发现买不起同款锅。】
【锅一百多万，光脑八百万，背景棚屋可能只值八十星币。】
【这个画面太离谱了，我一定要截图留念。】
黎诺切下一小块放进芽芽碗里，又给自己留了一块。
牛肉入口柔软，肉汁混着黄油和香草的味道散开。它没有变异肉的腥涩，也不需要用大量调料压住怪味。
黎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小时候跟温姨吃过最便宜的合成牛肉。
那时候她以为，牛肉原本就是带着轻微苦味的。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正的牛肉是什么味道。
弹幕还在讨论她的表情。
黎诺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吃东西，伸手将镜头转回锅边。
画面移动时，广角镜头扫过左侧墙壁。
那里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金属铭牌，用于标记棚户区所属的监控区域。以前画质太差，观众只能看见一团灰色。
现在，上面的字母和数字一闪而过。
直播间里大多数人没有注意。
一名正在录屏的观众却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大。
他看清铭牌最上方的特殊标识后，立即截下图片，发到了星网论坛。
【这主播住的真是流放星？那个画面左上角的标识……是军方监控区域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