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是被锅铲碰到铁锅边沿的声音吵醒的。
“滋啦”一声,油脂在锅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阵很淡的香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她睁着眼躺了几秒,脑子还停在半梦半醒的地方。
家里什么时候有早餐味了?
平时她早上醒来,厨房最多只有昨晚外卖盒里残留的辣油味。要么就是自己饿得受不了,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坐在电脑前边敲字边嚼。
锅里又响了一声。
马小旦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踩着拖鞋往外走。
卧室门拉开的一瞬,厨房里的画面让她站在原地没动。
陆靳晏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一条深灰色围裙。围裙带子收在腰间,勾出一截利落的腰线,可那副宽肩窄腰的骨架摆在狭小厨房里,怎么看都和这块印着小花的旧围裙不太搭。
他袖口挽到手肘,手腕骨节分明,正用锅铲把煎好的鸡蛋翻面。
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张平时总带着冷感的脸,此刻被油烟熏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马小旦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你几点起的?”
陆靳晏没回头,视线还落在锅里,“六点。”
“六点?!”
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
也就是说,这人已经在她家厨房折腾一个多小时了。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马小旦慢吞吞走过去,“楼下是不是有人又塞纸条了?”
陆靳晏把火调小,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
“那你一大早制造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咱家厨房被袭击了。”
“早餐。”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六点起床给她熬粥、煎蛋、洗菜,是一件写进医学教科书的常规操作。
马小旦的视线越过他,落到餐桌上。
小米粥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轻轻往上飘。旁边放着一小碟鸡蛋,一碟焯过水的青菜,还有切好的橙子。
最显眼的是那几粒药。
叶酸片,钙片,dhA。
整整齐齐排在小白碟里,连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
马小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那一碟东西看了好几秒。
她一个人住大半年,早饭从来不讲究。
昨晚剩下的饭热一热,算一顿。实在没东西吃,就啃几块饼干,喝半杯冰奶茶,撑到中午再点外卖。
没人问她吃没吃。
更没人把她该吃什么、该补什么,一样一样摆到手边。
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本该让她不舒服。
可小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鼻尖却有点发酸。
陆靳晏端着一盘东西出来,放到她面前。
清炒西兰花。
绿得发亮,菜梗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马小旦盯着那盘菜,眼皮跳了一下。
“早餐吃西兰花?”
“补充膳食纤维。”
“陆主任,你是不是把我当住院病人养?”
陆靳晏把筷子递给她,“先吃。”
马小旦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
温度刚好,不烫嘴。粥熬得软糯,米香很淡,却让空了一夜的胃慢慢暖起来。
她又夹了一块鸡蛋。
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留着一点软润,咸淡刚好。
这人连煎鸡蛋都比她会。
马小旦咬着筷子,想了半天,还是开口:“其实你不用每天这样,我自己能——”
“孕中期每天需要摄入七十五克蛋白质、一千毫克钙和六百微克叶酸。”
陆靳晏打断她,语气平直,和查房时念检查指标没什么区别。
“你昨天的外卖记录里,只有一份酸辣粉和半杯奶茶。”
马小旦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缓缓转头,“你翻我外卖记录?!”
陆靳晏把剩下的西兰花往她面前推了推,神情无辜得近乎理直气壮“垃圾桶里的包装袋自己会说话。”
“……”
马小旦低头看了一眼厨房角落。
昨晚那份酸辣粉的塑料碗已经不见了。
连她喝剩半杯的奶茶杯也没了。
这个人不仅翻垃圾桶。
他还毁灭证据。
“你真的很变态。”她咬牙说。
陆靳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从医学角度,这叫饮食评估。”
“从人类角度,这叫翻垃圾。”
“如果你能自己按时吃饭,我不需要评估。”
这句话把马小旦堵得胸口发闷。
她当然不能保证。
写文卡住的时候,她能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九点,饿得胃里冒酸水,也只会抓一把零食塞嘴里。
陆靳晏显然已经摸透她的德行。
马小旦不服气地戳了一下碗里的粥,“那你也不能天天管我。我们只是住在一起,又不是我把人生托管给你了。”
陆靳晏抬起眼。
晨光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没有被顶撞后的不耐烦,只有一种过分冷静的认真。
“我不替你做决定。”
他拿起一块西兰花,放到她碗里。
“但你现在吃什么、睡多久、有没有不舒服,不只影响你一个人。”
马小旦低头。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隔着宽松睡衣,能看出一点柔软弧度。
那里面有个小东西。
会在她熬夜时闹腾,会在她饿太久时让她胃里发空,也会在她每次摸过去时安安静静待着。
她本来想继续嘴硬。
可陆靳晏忽然又开口:“还有,昨天那份酸辣粉太辣,汤底油脂高。奶茶含糖量也不适合你经常喝。”
马小旦抬头,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你还分析上了?!”
“需要我把营养表列出来?”
“你敢列,我就把你和你的围裙一起扔出去!”
话说得凶,她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毕竟这人刚在六点起床,给她熬了一锅粥。
陆靳晏没被威胁到,甚至把橙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水果,半小时后吃钙片。”
“你不要得寸进尺。”
“dhA随早餐吃。”
“陆靳晏!”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陆靳晏看着她鼓起来的脸,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却被马小旦抓了个正着。
她更气了。
“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先吃饭。”
马小旦气得拿起筷子,对着西兰花下了手。
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本来准备嚼两下就摆出难吃的表情。
结果菜梗清甜,蒜香不重,火候刚刚好,脆得很有口感。
她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受控制。
陆靳晏看着她,“怎么样?”
马小旦立刻板起脸。
“就那样。”
“再吃一块。”
“你管我?”
嘴上这么说,她却又夹了一块。
然后第三块。
第四块。
等她反应过来,盘子里那份清炒西兰花已经被她吃得只剩两朵。
陆靳晏没出声,眼底那点浅淡笑意更明显了。
马小旦耳根发热,狠狠干掉最后一块西兰花,放下筷子。
“我吃完是因为它确实还行。”
“嗯。”
“不是因为你说得对。”
“嗯。”
“你别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陆靳晏起身收碗,围裙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马小旦立刻警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下班买菜。”
“谁让你买了?”
陆靳晏站在水池前,侧过脸看她。
“那我按营养搭配决定。”
马小旦盯着他,心里飞快闪过一串菜名。
糖醋排骨、番茄炖牛腩、清蒸鱼、虾仁蒸蛋……
她硬生生压住了。
不能主动开口。
一旦主动,就等于承认她想吃他做的饭。
马小旦抱着手臂,故作冷淡地站起来。
“随便。”
说完,她快步往书房走。
门关上前,她又探出半张脸,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西兰花别买太多。”
陆靳晏站在厨房里,隔着一桌空碗看她。
“好。”
马小旦砰地关上门。
过了几秒,她摸了摸还有点发热的耳朵,小声嘀咕。
晚上也让他做饭。
但绝不主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