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程叙白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了。
他看着于星柠,没有提梁雪岚最后那句话。
于星柠也没追问。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通话内容让闻屿先整理,跟她见面的事等律师核对完再定。你先回病房休息。
程叙白点了一下头,拎起水果篮往电梯走了。
于星柠拨了闻屿的号码,把梁雪岚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闻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十八年前用过于承岳的名字,这句话的指向很明确。我先查于承峰在那段时间是否有过代签或冒名记录,你那边不要跟任何人讨论这个信息。
于星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病房在住院部七楼。于星川占了靠窗那张床,程叙白在隔壁的单间。两间病房中间隔了一道走廊,护士站正好在中间。
于星柠推开于星川病房门的时候,赵姨正从保温袋里往床头柜上摆饭盒。
两份病号饭,一大一小。大的那份贴着白色标签,写着程先生,少糖。小的那份贴着黄色标签,写着小川,忌辣。
旁边还有一盒布丁,玻璃杯装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姨把大份饭盒递给于星柠。
程先生那份你帮忙送过去,我不方便进他病房。汤是排骨冬瓜的,盐放了一半,糖没放。
于星柠接过饭盒,低头看了一眼布丁。
布丁给谁的?
赵姨擦了擦手。
给小川的,他从小就爱吃这个。不过医生说缝合刚做完,甜的东西少吃,我就只带了一盒。
于星川躺在床上,左手缠着新纱布,右手已经悄悄伸向床头柜了。
于星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护士还没来换药,你急什么。
于星川缩回手,嘴上不老实。
布丁又不是拿来敷伤口的,吃一口怎么了。
赵姨笑了一声,拎着空保温袋出去了。
于星柠端着程叙白的饭盒往隔壁走。
程叙白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右臂搁在枕头上,固定带没有解。
于星柠把饭盒放在他床头柜上。
赵姨做的,少糖,排骨冬瓜汤。
程叙白看了一眼饭盒上的标签。
她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她在于家干了十二年,进门第一顿饭的忌口她都会记。你上次在于家吃饭没碰甜汤,她就记下了。
程叙白没有接话,打开饭盒,拿起筷子。
于星柠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医疗费的事闻屿已经核实了,活动方购买的参演人员意外险覆盖你和星川的全部治疗费用,包括后续复查。理赔流程走保险公司,不走于家,也不走瀚星。
程叙白嚼了一口冬瓜,点了下头。
于星柠继续说。
赵姨饭盒上写的是程先生,不是别的称呼。病房里没有人会叫你别的什么,你也不用叫我们别的什么。
程叙白抬头看她,筷子停了一拍。
我没打算讨论称呼的问题。
我知道,提前说清楚省事。
于星柠转身走了。
回到于星川病房的时候,床头柜上的布丁不见了。
于星柠的目光扫过床头,扫过被褥,最后落在于星川右手边的枕头下面。枕头微微鼓起来一块,形状刚好是布丁杯的大小。
于星川正闭着眼装睡,呼吸均匀得过分。
于星柠没有掀枕头。她慢慢走到床头另一侧,指了指墙上一个绿色的小灯。
那是床头呼叫系统的指示灯,旁边贴着一张护士站的提示贴纸:本病房已接入护理监控系统。
于星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于星柠敲了敲那个指示灯旁边的墙面。
护士换药之前你就动手了,监控提示灯还亮着呢。
于星川睁开一只眼。
那个灯是呼叫按钮的待机灯,不是监控。
你确定?
于星川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盯着那个绿灯看了两秒。
于星柠面无表情。
于星川犹豫了一瞬,从枕头下面把布丁杯掏出来了。
行行行,还你。
于星柠接过布丁杯,在他面前晃了晃。
医生说甜食少吃。
一口都不给?
一口都不给。
于星川靠回枕头上,表情像被没收了全部零花钱。
那你给我倒杯牛奶,温的,不加糖。
于星柠把布丁杯放回床头柜,去走廊的饮品机接了一杯温牛奶端回来。
于星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含混地问了一句。
妈打电话了吗?
于星柠知道他问的不是沈知微。
梁雪岚打了。
于星川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让程叙白撤回采样申请。还说想跟他单独见一面。
于星川看着她。
你怎么处理的?
通话内容交给闻屿了。见面的事等律师核完再说。
于星川想了想。
我要不要知道更多?
于星柠摇头。
你不用参与这件事。你现在的任务是养手,别的事情有人处理。
于星川没有坚持。他低头喝牛奶,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太甘心。
于星柠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梁雪岚提到的快递代收点信息编了一条短信发给闻屿。发完之后她翻到和于星舟的对话框,把盲检结果和采样邀请函进度同步发了过去,没有提梁雪岚来电的事。
病房安静了一阵。于星川啃完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把饭盒推到一边,盯着那盒布丁看。
于星柠头也不抬。
看也没用。
于星川哼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于星柠的手机震了。
闻屿的消息。
她点开,看了两遍。
消息不长,附了一张扫描件的截图。
截图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回函,抬头印着一家悉尼律所的徽标,落款日期是今天。
回函内容三段。
第一段:我方委托人于承峰先生收到贵方送达的家系比对采样邀请,经慎重考虑,拒绝提供血样。
第二段:于承峰先生表示,其与程叙白先生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亦从未与程叙白先生之母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联系。
第三段:于承峰先生对贵方邀请函中提及的梁雪岚女士不具有任何认知,请贵方停止以无根据的推测干扰我方委托人的正常生活。
于星柠把截图放大,盯着第三段最后一行。
不具有任何认知。
她退出消息,打开闻屿三天前发来的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里夹着一张旧汇款单的扫描件。
汇款单是二十三年前的,从海城一家支行汇往梁雪岚老家镇上的信用社。汇款人一栏的签名,笔迹潦草但可辨认。
于承峰。
于星柠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份是今天的律师回函,一份是二十三年前的汇款单。
他连梁雪岚是谁都否认,那张旧汇款单上的签名又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