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晴。
苏锦言从卯时就开始坐立不安。
素秋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愣了半天,忽然开口。
“素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素秋手里的篦子差点掉地上。“娘娘,您今年才二十岁,哪里老了?”
苏锦言拿起铜镜翻来覆去地照。“我入宫的时候十七,现在二十了。我娘上次见我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她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素秋哭笑不得。“娘娘,您是变好看了,不是变老了。”
苏锦言放下铜镜,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
“锦书去城门口了吗?”
“卯时就出发了。苏公子比您还紧张呢,昨晚让人传话过来问了三遍该穿什么衣裳接老爷和夫人。”
苏锦言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完又开始揪袖口。
琛儿从帘子后面冒出脑袋来,手里举着拨浪鼓。
“母妃,今天谁来?”
苏锦言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给他整了整歪掉的小发髻。
“今天你外祖父和外祖母来。”
琛儿眨巴着眼睛,认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新词汇。
“外祖母是什么?比舅舅好玩吗?”
苏锦言的喉咙堵了一下。
“比舅舅还好。外祖母会抱你,会给你做好吃的。”
琛儿两眼放光。“做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苏锦言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外祖母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巳时刚过,赵德全派了小李子来报信。
“娘娘,苏老爷和苏夫人的马车已经进了城门,苏公子在城门口接到了。”
苏锦言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宫门口?”
“大约再有两刻钟。陛下特旨,允苏老爷和苏夫人从东华门入宫,直接到昭纯宫。”
苏锦言点了点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不信。“我知道了。”
小李子走了之后,苏锦言在偏殿里转了三圈,把椅子上的靠垫换了两回,茶点撤了又摆、摆了又撤。
素秋站在一旁看着,鼻子酸得不行。
她跟了娘娘快三年,头一回见她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
两刻钟像两年一样漫长。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通传声。
“苏老爷苏夫人到!”
苏锦言的脚钉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走在前面的是苏怀安。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衫,身形比三年前瘦了些,鬓角添了不少白发,走路的步子不如从前稳当了。他身边扶着的,是林氏。
林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细布褙子,头上没有金钗银簪,只别了一根素净的木簪。她的手紧紧攥着苏怀安的胳膊,眼圈已经红透了。
苏锦书走在他们身后,手里替父亲提着包袱,目光一直落在姐姐站着的方向。
苏锦言看见林氏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端庄、所有的沉稳、所有她在后宫里练了三年的八风不动,全碎了。
她的腿动了,先走了一步,然后是两步,然后快步冲了出去。
“娘!”
林氏也看见她了。那双红透的眼睛里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
“锦言!我的锦言!”
苏锦言一头扎进了林氏怀里。
林氏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箍得那么用力,像是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消失三年。
“瘦了,我的闺女瘦了。”林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在苏锦言背上来回摸着,“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苏锦言把脸埋在林氏肩膀上,眼泪打湿了那件深蓝色的褙子。她想说“娘我没瘦”,想说“娘我过得很好”,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
苏怀安站在旁边,抬手擦了擦眼角,清了两下嗓子,声音也是哑的。
“锦言,让爹也看看。”
苏锦言从林氏怀里抬起头来,转身看着父亲。苏怀安的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一个父亲的体面。
“爹。”苏锦言的声音颤了一下,“您头发白了好多。”
苏怀安的眼泪终于没绷住,啪嗒掉了下来。他赶紧别过头去擦掉,装作没事的样子。
“白了几根,不碍事。”
苏锦书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鼻尖通红,但硬是忍着没掉泪。
正在这时,偏殿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琛儿穿着一身大红的小锦袍,脚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林氏一低头,看见了琛儿。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是……这是琛儿?”
苏锦言吸了吸鼻子,弯腰把琛儿抱了起来。
“琛儿,叫外祖母。”
琛儿看了看林氏哭红的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两息,忽然张开双手朝林氏伸了过去。
“外祖母,抱抱。”
林氏的手抖着接过琛儿,一把搂进怀里,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哎,外祖母的乖孙,外祖母的心肝。”
琛儿被她搂得有些紧,但没有挣扎,而是伸出胖手在林氏脸上擦了一把。
“外祖母不哭,哭了不好看。”
林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苏怀安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弯下腰戳了戳琛儿的脸蛋。
“琛儿,叫外祖父。”
琛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蹦出两个字。
“胡子。”
苏怀安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蓄的短须,哭笑不得。
苏锦书在后面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苏锦言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擦了一把眼泪。
她把一家人领进了偏殿。素秋和迎春早就备好了茶水点心,桌上还放了一碟临川带来的干桂花。
林氏抱着琛儿不肯松手,一边抹泪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他。
“锦言,这孩子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特别是这双眼睛。”
苏锦言给她倒茶,笑着说。“大家都说像我,他爹还为这事吃过醋呢。”
林氏擦着眼角,忽然压低了声音。
“锦言,陛下……陛下待你好不好?娘不识字,你信里让锦书念给娘听,娘听着都是好话,可娘怕你报喜不报忧。”
苏锦言握住了林氏的手。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陛下对我很好,对琛儿也好。”
林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眼神骗不了娘。”林氏的声音轻了,“你比以前沉稳了,也比以前累了。但你眼里有光,娘就放心了。”
苏锦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茶盖过去。
苏怀安坐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端着茶杯,目光在昭纯宫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
“锦言,爹这辈子就是个小县丞,没什么本事。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争气。”
苏锦言的眼眶又红了。“爹,您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本事。”
苏怀安的嘴角抽了两下,赶紧喝茶遮掩。
琛儿在林氏怀里坐够了,开始扭来扭去要下地。林氏放下他,小家伙蹬蹬蹬跑到积木那边,拽着苏锦书的手要搭积木。
“舅舅搭!搭高高的!”
苏锦书被他拉着蹲到了地上,一边搭积木一边偷偷看姐姐,嘴角弯弯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通传声。
“陛下驾到!”
偏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苏怀安和林氏同时站了起来,苏怀安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林氏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木簪,脸上浮起了明显的紧张。
沈墨寒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玉簪。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先落在苏锦言身上,然后转向了苏怀安和林氏。
苏怀安已经跪下去了。“草民苏怀安,叩见陛下。”
林氏也要跪,沈墨寒抬了一下手。
“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苏怀安愣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墨寒走到桌边坐下,看了苏怀安一眼。
“苏大人一路辛苦了。京城的住处可还习惯?”
苏怀安拱手弯腰,声音都在抖。“回陛下,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陛下安排的宅子很好,草民受之有愧。”
沈墨寒的语气淡淡的。“苏大人不必客气。锦言入宫三年,朕一直没能让她与家人团聚,是朕亏欠的。”
苏怀安的脸涨得通红,连说了三个“不敢”。
林氏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袖口,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沈墨寒脸上打转,打了好几个来回。
苏锦言注意到了母亲的异样,心里有些忐忑。
琛儿这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沈墨寒,立刻扔下积木冲了过去。
“父皇!外祖母来了!外祖母给我抱抱了!”
沈墨寒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膝头上。
“朕知道。”
琛儿趴在他胸口,忽然回头指了指林氏。
“父皇,外祖母会做桂花糕,母妃说天底下最好吃的!”
沈墨寒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脑袋,落在林氏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朕也想尝尝。”
林氏的紧张在那一瞬间消了大半。她看着帝王膝头上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看着女儿站在帝王身侧的样子,眼眶又湿了。
苏锦言正要说什么,林氏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乡音,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陛下,民妇不识字,不懂大道理。民妇就想问一句,您会一直对我闺女好吗?”
偏殿里静了一瞬。
苏锦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怀安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张嘴就要阻拦。
沈墨寒抬起头,看着林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郑重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清清楚楚。
“岳母放心。朕这辈子,只会对她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