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走后,昭纯宫安静了下来。
琛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小拳头攥着布偶的耳朵,攥得死紧。
苏锦言给他盖好小被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迎春从外面端了碗银耳莲子汤进来,嘴巴还没合上。
“娘娘,您说宁嫔会不会是被人指使来的?万一是苦肉计呢?”
苏锦言笑了一下,摇头。
“你见过带着自己亲闺女演苦肉计的吗?那孩子瘦成那样,不是装出来的。”
迎春哑了。
苏锦言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根线。
淑妃。
永宁侯府的人从蕊珠宫出来,拐去了安平郡王的别院。
她在想什么?
同一个夜晚,蕊珠宫。
陈玉婷靠在美人榻上,面前放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药汁浓黑,热气裹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往上冒。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灌了第二口。
锦瑟蹲在旁边,心疼地递过蜜饯。
“娘娘,太苦了就含一颗。”
陈玉婷摆了摆手,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喝完,放下碗,闭上眼睛靠回榻上。
“陈嬷嬷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外间候着。”
“让她进来。”
锦瑟打起帘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弓着腰走了进来。
陈嬷嬷是陈玉婷从侯府带进宫的老人,伺候了她十五年,忠心是不用说的。
“娘娘。”陈嬷嬷行了礼,从袖中摸出一只纸卷,双手呈上。
陈玉婷接过来展开,就着灯火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陌生,笔锋凌厉,一看就不是寻常文人写的。
“信是永平郡王亲笔?”
陈嬷嬷点头,声音压到了最低。
“亲笔。老奴今日出宫采买药材,在城东的铺子里见了郡王府的管事,东西是管事亲手交到老奴手里的。”
陈玉婷把信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得很慢。
信上写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刀子。
“本王膝下幼子沈瑾,年方五岁,聪敏机变,与娘娘有缘。若娘娘愿以养母之名抚之,他日储位之争,本王鼎力相助。”
陈玉婷把信放在膝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
锦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心里却咚咚直跳。
“娘娘,永平郡王这个人……靠得住吗?”
陈玉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匣子上。
那只匣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着一把铜锁,放在那里已经五年了。
“锦瑟,把匣子拿过来。”
锦瑟愣了一下,走过去把匣子捧到她面前。
陈玉婷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把小铜钥匙。她打开锁,掀开匣盖。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虎头鞋。
巴掌大小的虎头鞋,大红缎面,金线绣的虎眼,鞋口滚了一圈细细的绒边。针脚密密麻麻的,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手生的人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陈嬷嬷看见那只鞋,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记得。
五年前,娘娘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查出来是个男胎。娘娘高兴得整夜睡不着,不会做针线也硬要自己缝虎头鞋,手指戳得全是针眼,缝了拆,拆了缝,前前后后做了快一个月。
鞋子做好的那天晚上,娘娘笑着说:“等他生下来,满月的时候给他穿。”
第二天,就出事了。
一碗安胎药里被人掺了东西。
娘娘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太医说是个成了形的男婴。
陈玉婷把虎头鞋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按着鞋面上的虎头刺绣,一下,又一下。
“五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想了五年,查了五年,等了五年。”
陈嬷嬷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声音发哑。
“娘娘,那件事到底是谁做的,至今也没能查清……”
“查不清吗?”陈玉婷的嘴角浮出一丝笑,苦得像那碗药汁,“安胎药经了谁的手?太医院的方子是谁批的?出事之后又是谁第一个来‘探望’我,一脸心疼地说‘妹妹节哀’?”
陈嬷嬷猛地攥紧了拳头。
陈玉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蒋婉清。”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虎头鞋上攥紧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陈嬷嬷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艰涩。
“那娘娘是决定跟永平郡王合作了?”
陈玉婷低头看着手里的虎头鞋,没有说话。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老奴多嘴说一句。永平郡王不是善茬。他在宗室里一向低调,突然找上咱们,未必只是好心。他的幼子沈瑾才五岁,若真过继到娘娘名下,将来争储成了,得利最大的是他永平郡王府。”
“我知道。”陈玉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想利用我,我何尝不是想利用他?”
她把虎头鞋放回匣子里,扣上铜锁,重新挂回脖子上。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他出孩子,我出位分和宫中的路子,各取所需。至于将来谁吃亏谁占便宜,走着看。”
陈嬷嬷咽了口唾沫。
“那安妃那头怎么办?大皇子是正经嫡长……”
“嫡长?”陈玉婷冷冷地笑了一声,“安妃是什么出身?一个小县县丞的女儿,不过是生了个儿子罢了。帝王现在宠她,是因为琛儿。等琛儿长大了,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还两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沉,蕊珠宫在后宫西侧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连虫鸣都听不见。
“大皇子的路,我不拦。我只走我自己的路。”
陈嬷嬷跟到她身后,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娘娘,您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陈玉婷没有转身。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照出一道极浅的泪痕。
但等她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半分动摇。
“陈嬷嬷,给永平郡王回信。就说,我同意了。”
陈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弯下腰。
“老奴明白。那沈瑾那孩子,什么时候接进宫?”
陈玉婷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字字入骨。
“不急。先把棋盘摆好,等一个合适的由头。过继的事要名正言顺,否则就是竹篮打水。”
她转过身来,走回美人榻旁,弯腰从匣子里重新取出了那只虎头鞋。
指腹按在鞋面的虎头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陈嬷嬷站在灯影里看着她。
半晌,她听见自家娘娘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轻得几乎没有形状。
“嬷嬷,你说他要是还在,今年也该五岁了。”
陈嬷嬷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是,五岁了。该满地跑了。”
陈玉婷攥紧了虎头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出来。
她抬起头,灯火映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泪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她逼回去了,和过去五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锦瑟。”
锦瑟应声走过来。
陈玉婷把虎头鞋收回匣子,锁好,放回床头。
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拢了拢衣衫,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病弱而柔和的调子。
“明天给太后备一份请安礼,要精心些。另外,让绣房赶两双小虎头鞋,照着这只的样子做。”
锦瑟一怔,小心问了一句。
“给谁做的?”
陈玉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给大皇子。我总得先做一个疼晚辈的好娘娘,才好开口替自己求一个孩子。”
锦瑟心头一凛,低下了头。
“奴婢这就去安排。不过娘娘,那永平郡王的回信……今晚就送?”
陈玉婷微微颔首,声音淡到了极致。
“今晚就送。告诉他,我只有一个条件。”
锦瑟屏住呼吸。
“不管将来如何,那个孩子进了宫,就是我的儿子。姓沈,不姓旁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