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去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娘娘,太后说明天巳时,让您带小殿下过去用早膳。”
苏锦言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太后没有拒绝,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素秋,你去跟张嬷嬷说一声,明天给琛儿穿那件杏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戴虎头帽,带那顶新的,耳朵上绣了金线的。”
素秋一愣:“娘娘,那件是太后赏的。”
“对,就要那件。”苏锦言弯了弯嘴角,“穿太后赏的衣裳去见太后,这叫什么?”
素秋想了想,低声笑了:“这叫会做人。”
“去准备吧。”
第二天一早,苏锦言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淡扫蛾眉,点了一抹薄薄的唇脂,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衫裙。头上只插了一支太后前些日子赠的碧玉簪。
迎春看着她这身打扮,嘴巴张了张。
“娘娘,您今天穿得也太素了吧?”
“去太后面前不用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苏锦言低头给琛儿整了整虎头帽的帽檐,“干净利落就好。”
琛儿穿着杏黄色的小棉袄,被张氏抱在怀里,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苏锦言就张开手笑。
苏锦言接过他,掂了掂。
“又沉了。”
张氏在旁边乐呵呵的:“可不是嘛,这几天喝奶喝得欢,奴婢的胳膊都酸了。”
巳时整,苏锦言抱着琛儿到了慈安宫。
殿门口的小太监看见她,连忙进去通报。不到片刻,孙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安妃娘娘来得正好,太后刚起身,正念叨小殿下呢。”
苏锦言笑着道了声嬷嬷辛苦,抱着琛儿进了正殿。
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看见琛儿的一瞬间,粥碗就搁下了。
“快,让哀家看看!”
苏锦言把琛儿抱到太后面前。小家伙一看见太后的脸,咧开嘴就笑了,笑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两只小手朝太后方向拼命伸。
太后的脸上瞬间开了花。
“哎哟,认得皇祖母了!”她伸手接过琛儿,搂在怀里,低头蹭了蹭他的小脸,“白白胖胖的,比前几天又圆了一圈。”
琛儿啊呜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太后胸口的长命锁坠,攥在手里不撒开,力气大得太后直笑。
“这劲儿,随他爹!”
孙嬷嬷站在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琛儿身上扫了一圈。
白白胖胖,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比她昨天去昭纯宫看的时候还精神。
这孩子的气色,不像是乱喂东西能养出来的。
苏锦言在下首坐下来,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笑着说:“太后,琛儿这几天可闹腾了,半夜醒来非要人抱,张嬷嬷说他力气越来越大,差点把摇篮都晃翻了。”
太后哈哈笑了起来:“好,力气大才好,将来跟他爹一样,能拉得开硬弓!”
琛儿窝在太后怀里,嘴巴一张一合地嘬着空气,口水流了太后一袖子。
太后浑然不在意,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
苏锦言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声音不紧不慢。
“太后,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太后抬起眼皮:“什么事?”
苏锦言放下茶杯,双手搁在膝上,姿态坦然。
“臣妾听说太后惦记琛儿的饮食,特意让孙嬷嬷来看过。臣妾心里感激得很。”
太后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苏锦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静而诚恳。
“臣妾家乡确实有一种牛乳粉,是牧民祖传的法子,把鲜牛乳晒干研磨成粉,便于保存。臣妾觉得这东西好,就给琛儿用了。但臣妾也知道,琛儿是皇长子,身子金贵,马虎不得。”
太后的眉头微微拧着,没有插话。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妾想请太后示下,往后每次用这牛乳粉,都让秦院使先检查过了再给琛儿喝。若秦院使觉得不妥,臣妾立刻停了,绝不含糊。”
殿内安静了两息。
太后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自己手指的琛儿,又抬起头看了看苏锦言,目光里的那丝疑虑像冰遇了热水,一点一点地化了。
“你这孩子,倒是个爽利的。”太后的语气缓了下来,“哀家也不是信不过你,就是琛儿太金贵了,容不得半点差池。你主动说让秦院使查验,这份心意,哀家记下了。”
苏锦言欠身谢恩,嘴角微微一松。
太后转头看了孙嬷嬷一眼:“去把秦院使叫来。”
孙嬷嬷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秦院使就到了。
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弯着腰进了殿,先给太后和苏锦言行了礼,然后在琛儿腕上搭了三根手指。
琛儿被把了脉也不闹,歪着脑袋盯着秦院使的白胡子看,嘴巴啊啊地叫着,像是想伸手去薅。
秦院使诊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收回手指,抬起头来。
“回太后,小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充盈,骨骼发育远超同龄。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健壮的婴孩。”
太后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好,好。”
秦院使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太后,老臣冒昧说一句。安妃娘娘这大半年的调养之法虽不拘常理,但小殿下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好。有时候民间偏方虽然太医院里没有记载,未必就不是好东西。”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锦言脸上,眼底的温度明显比刚进殿时暖了几分。
“安妃啊,方才是哀家多虑了。你的法子管用,琛儿养得好,哀家看得见。”
苏锦言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
“太后操心琛儿是应当的。臣妾年轻,许多地方不懂,往后还要请太后多指点。”
太后被她这话说得舒坦了,伸手招了招。
“过来坐。别站着了,跟哀家还客气什么。”
苏锦言走过去,在太后身旁坐下来。
琛儿窝在太后怀里,忽然扭过头来看见苏锦言,立刻张开嘴嚎了一声,两只小手拼命往她方向够。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太后笑着把琛儿递过去,“给你娘抱吧。”
苏锦言接过琛儿,小家伙立刻安静了,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拱,嘴巴嘬着她的衣领,满足地叹了口气。
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沈墨寒小时候也是这样,谁抱都不要,只要她。
“安妃。”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了很多。
“臣妾在。”
太后伸出手,握住了苏锦言的手。那只手苍老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你是个好孩子。有什么事别扛着,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简简单单一句话。
苏锦言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太后”,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
苏锦言抱着琛儿回到昭纯宫的时候,迎春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
“娘娘,太后那边怎么样?”
苏锦言把琛儿递给张氏,转身走进了寝殿。
迎春跟在后面跑进来,一眼看见苏锦言站在窗前,肩头微微一抖一抖的。
“娘娘?您怎么了?”迎春慌了,“谁欺负您了?太后说什么了?”
苏锦言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上辈子的母亲。
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热牛奶、在她考研熬夜时悄悄给她披外套的女人。
她穿到这个世界后,再也没见过。
太后的那只手,那句“哀家给你做主”,就像一把钥匙,把她一直锁着的那扇门撬开了一条缝。
系统适时在眼前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深呼吸放松。”
苏锦言吸了吸鼻子,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系统你是不是没有感情?”
“我是系统。”
苏锦言愣了一息,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迎春在后面急得团团转:“娘娘,您到底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苏锦言转过身,看着迎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没事。就是忽然想家了。”
迎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袖子递过去。
“那您擦擦?”
苏锦言接过她的袖子擦了擦鼻尖,笑骂了一句:“你用袖子给人擦脸,像话吗?”
迎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奴婢手边没帕子嘛。”
素秋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苏锦言微红的眼眶,脚步一顿,低声问了一句。
“娘娘,太后那边不顺利?”
“顺利。”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太后那根刺,拔掉了。”
素秋的眉头舒展了几分:“那就好。”
苏锦言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了下去。
“刺是拔了,可种刺的人还在。素秋,你替我盯着坤宁宫那边的动静。”
素秋郑重点头:“娘娘放心。不过奴婢还有一件事想回禀。”
“什么事?”
素秋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苏锦言的耳朵。
“蕊珠宫那边,淑妃陈玉婷最近三天见了两拨宫外送东西的人,都是永宁侯府来的。”
苏锦言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永宁侯府?她的娘家?”
“是。但奴婢觉得不对劲。”素秋的声音更低了,“来的人不走正门,走的是西偏门,每次待不到半炷香就走,而且都是傍晚时分。”
苏锦言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停了下来。
“素秋,你说一个体弱多病缩在蕊珠宫里不出门的淑妃,忽然频繁跟娘家密会,是在做什么?”
素秋摇了摇头:“奴婢不敢妄断。但有一点奴婢说不准的是,淑妃的眼睛,好像不只是盯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