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袄的旧布样穿到小满身上,孩子先低头看袖口。
没有新颜色,也没有漂亮边,像一件还没醒过来的衣服。她不太高兴,问做好以后是不是仍这样,沈知夏说这只是试长短,还不算新衣。
小满抬一只手,袖子没有跟上,里头卷住了。
何小琴立即伸手想理,沈知夏让她先别。她请女儿把手放下,再往前伸,看看是穿时里层歪了,还是袖口与里袖连的地方不顺。
孩子照做,第二回仍带起里面的小褂袖。
“我不要一直举。”她道。
沈知夏点头,让她站一会儿,先把外样脱下。几个人围到桌边,何看接线,冯摸转角,叶秋兰今天不在,不能说昨天认过试片便算认过这一件。
洗过的小片边已经比前一版顺,缝到整袖却还有新的牵带。活动时里面袖口与外边靠得太紧,内层又不够跟着走,孩子一伸,便将原有的小褂也卷住。
何小琴把那处比到纸上,慢慢问是不是该多放里袖。
沈知夏抽出内层,摊在外袖旁。静放时宽窄够,手伸进去折一下,前头那段却先绷紧,后面的松量没有跟过来。她让何一手拿袖根,一手拿袖口,试着按穿在胳膊上的方向弯,不在桌上将两块拽平了就说合。
何试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急着替小满理袖,把卷住的地方拉开,外头的皱便少了。若没等孩子再动,自己或许就会以为只是穿时没穿顺。
冯从旁边拿来临时绷线,把仍需试的一段用不同颜色圈住,说今天只拆这一处,别拆过又认不出先前在哪里牵。何将颜色记在小纸上,线头剪短,不让它碰着下一回来试的孩子手。
沈知夏看过,不急着只改一个宽窄,让她们先拆临时固定的位置,按实际穿的层数再看。冯在旁拿住袖根,不让一头松了,另一头又歪着比较。
小满坐在矮凳上,剥一只昨晚留的柑橘。皮有点紧,她揪下一块放在掌心,问什么时候能回去,谢婶今天要晒一床旧絮,她想看太阳晒进去是不是变大。
何小琴笑,答一会儿,沈知夏却先说别许一会儿,她们未必只再看一下。
她蹲到女儿旁边,问愿不愿再试一回,试完便让她去谢婶那里,剩下的另约。
孩子想一想,伸出一根指头。
“一回。”
第二回内层松些,小满伸手能出去,却在弯胳膊时觉得肩后紧。刚才只盯袖口,肩的留量又被里头那件较厚的褂子吃了一部分。
何小琴看着,没说只要少穿那层就能齐整。她给孩子前后拉过,却又怕自己手一抻,将紧处抻得暂时看不出,立即松开,让小满自己转身。
“这儿扯。”孩子指了指后头,指错位置,冯便让她不必指准,只照刚才再弯一下。
沈知夏看清,取笔记下,试完把样脱好,衣服里剩着的热气从领口散出来,小满的脸已经红了。
她说好的一回到了,孩子下凳去找自己的外衣。母亲很想再把肩改一点让她试,望着那两只已经往鞋里钻的脚,终于没开口。
“去吧。别碰谢婶晒的湿绳。”
小满举着剩下半只柑橘往外跑,门口停一下,喊冯姨借自己那只矮凳。冯问做什么,孩子说想坐着看,不会踩上去。
她领了凳子出去,铺里的几个人才又看回样。
沈知夏将肩后的旧布拆开,换一小段试量。门口衣架挂起来,外形便比最初宽一点,杜琴想要的齐整窄边,看着像又远了半步。
她抬头望那件样,心里确实不甘。自己想做好穿的,也想顾客第一眼愿意买,不是只剩一句穿着好便够。
冯巧云在旁问,是否可以把最厚的那一层分别试,别有的要套旧褂,有的只套线衣,全部却说同一穿法。
这不是替孩子选一个更瘦的身体,而是得把衣服适合怎样穿问明白。沈知夏点头,将那两类留下,不能用一件样一试,就许全部小孩都一样。
午后姚木匠来修门边松了的一块木头,看见新样,先问现在的袄是否又不合身。沈知夏说是新试的厚款,旧薄袄不受这次的样影响。
男人听完,脸才缓一点。他女儿小禾那件换过以后能穿,家里暂时不打算再买,担心被叫来看衣服就又得掏钱。
“我还没卖这款。”沈答。
她原想请小禾另试一回不同身量,话到嘴边,先告诉他可以不来,不必买,只是如果愿意,她们约好时间,不让孩子白等。
姚木匠没立即说愿意,低头将钉子拾好,问是不是又要来回好多次。沈知夏听出他那趟退换留下的不耐,不能一回衣服换好,就当人家已愿配合自己所有试样。
她说先请一回,能试的照说好的做,若后头还需,先问,并将来往耽搁的那一点照实认,不拿不买当不需花别人的时间。
男人想了一阵,说回去问孩子,若愿意,傍晚捎话,不先替她应下。
沈知夏点头,把这件留成待问,没有在小满那张纸旁添上小禾已经来过的量。
何小琴在旁听,手握铅笔,低声问她明日能不能也看试样。沈说能,仍在交接那几日里,时间能排便看,不因为要走便把新做法遮起来。
姑娘脸上笑了一点,又很快收住,将自己待交的袖边重新拿出来。她没借看样让客人的取衣后推,也没有为了继续学这一下便冲动改掉昨天的决定。
傍晚姚木匠捎来话,小禾愿意来,可只有明日下午他们办完事那一阵方便。沈认下有限的时间,去请叶师傅明日午后再看整体,不拿一小段顺手的试边顶全部。
回东巷时,小满在院里看晒过的旧絮。谢婶将絮松开,孩子以为太阳果真晒大,伸出小手比了又比,转头问娘新袄里头是不是也会这样长。
“会松,也会被压。不是一直长。”沈答。
她坐到女儿身边,想起今天样衣里那一点卷住的小褂。孩子靠过来,将半只没吃完的柑橘递她,已经干了边,不像午前那样多汁。
沈知夏吃了一瓣,没叫女儿再穿样,问谢婶旧絮是不是还要收。小满立刻起身去扶那张大布,认真托住一角,胳膊举得自在,没有人在旁叫她再举一次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