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坐在铺里的小凳上，手里那一角灰红布已经揉软了。
沈知夏从门市回来，一眼看见她，才想起约好的试样时辰。柜边的许嫂端着早就凉了的水，没有发火，只说自己待会儿还得去送煤。
冯巧云低声道，她们来过半个时辰了。
“是我记错了。让你们等。”
沈知夏将夹子放下，没有先说自己今日见了谁、为何迟。许嫂也没因此立即宽心，抱着两臂问今日究竟能不能试，若不能，她好带孩子走，别再一边等一边说马上。
“能。粗合好了，今天只试松紧，不交成衣。”
她取出那件灰红袄，表布先试过缩水，袖里与夹层还没全封。圆圆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衣角，就缩回去，怕这件还没做完的东西经不起穿。
“就是给你试的。”
女孩站起来，何小琴替她扶住外衣，沈知夏从前到后看肩、胸和袖。圆圆不像试蓝样那回那样紧张，举手时自己先问，到这里行不行。
“再高一点。照你平日拿东西，不用替衣裳小心。”
她将手举过头顶，灰红的领边衬得脸暖起来。许嫂在旁边看，脸上的不快没全消，却慢慢放下了交叠的胳膊。
胸口合，肩也够，后摆却有一点多。
沈知夏别住，叫孩子坐，再看前面。不是拿一张大号改小的，有几处留量仍得在身体上找到合适的位置。圆圆坐下时，手自然摸向口袋，发现口袋没装，忍不住看母亲。
“袋子也有。”沈知夏道，“今天先留开，省得改衣身时又拆。”
女孩这才松口气。
许嫂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身后也收一点，看着更瘦。圆圆的笑一下停了，低头看腰，像觉得自己刚才举手时又把衣裳撑大。
沈知夏没有先同许嫂讲什么道理，将别针改紧一点，让女孩再坐。后背一拉，肩也跟着绷，孩子轻轻吸气，想说行，手却下意识扶住领口。
“原来那份？”沈知夏问她。
圆圆点头，几乎看不见的一下。
许嫂看清，也不再坚持，自己说还是放回去。沈知夏照原样别好，没有故意让母亲当着孩子认一遍为什么不该收。
圆圆站到镜前，忽然伸手摸自己耳边的短发。她来的时候戴着一只旧头花，花瓣塌了一边，此刻想扶，又不敢碰针还没全收的领。
何小琴将头花取下来，替她重新别，没往最显脸大的旁边压，略往后挪。女孩歪头看一会儿，自己笑了，笑出左边还没换齐的一颗牙。
许嫂瞧见，脸也缓下来，才发现孩子不是总不爱新衣，是每回大人一说瘦些，孩子便先去找自己的哪一块不好。
她从兜里掏出几枚买煤剩下的硬币，想给圆圆买一只新的。女孩却摸了摸旧花，摇头，说这个转过去已经好看，不用再买。
沈知夏替她将最后两根针收走，让她往门边走几步。圆圆走得慢，起先仍只看脚，看到玻璃里那抹灰红，才又停一下，转回身。
“袋子能放这块布吗？”她举起手里的样角。
“能。”
她点头，这件袄第一次不像母亲为自己花了好多钱的负担，而有一个她早早想好要装的东西。
试过，许嫂问什么时候取。
这回沈知夏没有凭眼前的进度说后日应当能成。她翻那张刚写的日子，看潘家四件、已约的小修和百货待确认那一份，再将圆圆这件必须留的试合时间放进去。
“这天午后。若前面真有变，我提前找你说。今天让你白等这段，不会往后多算成你来晚。”
许嫂看了日子，点头，又说自己晌午本来少送一趟煤，孩子在这里等，自己也不能丢下走。她不是要赔，是希望下次别让她抱着能马上试的心坐到水冷。
沈知夏应下，把取衣的时辰另写给她。
圆圆换回旧衣，仍摸了摸那一小角灰红样布。衣裳还没能穿回去，却已不再是母亲说等有钱再做的一句话。
送母女走，沈知夏回到桌前，迟迟没坐。
何小琴递过她在门市写的几行，沈知夏却先拿来铺里的预约本。试样的时辰写着，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是她自己出门时想着看一份不用垫料的机会，便把眼前这份当成能够回来赶上的小事。
“刚才我就能让圆圆试。”冯巧云道。
“为什么没试？”
“你说这件尺寸另做，你回来再看。我就留着。”
沈知夏的手在页边停住。她原本以为冯巧云还不太会看不同身形，便让她等自己。真正叫人等的时候，三个人全被这句回来再看按在原处。
何小琴看着灰红袄，突然问，自己能不能先把母亲叮嘱的两处写出来。冯巧云知道，姑娘也知道，至少不是只有师傅听过每一句话。
沈知夏把白纸给她，让她写，自己再对。
女孩说后背动时紧不紧、白领边贴皮肤的地方要软，母亲说留一小截放量、取衣哪一日。姑娘写得不全，冯巧云补了口袋的位置，三个人对过，纸比原来只画肩胸的那张具体得多。
“以后我若不在，普通试合你先看。”沈知夏对冯巧云道，“有你不能定的地方，留针、做记号，再叫我，不用让人穿着站半日等。”
冯巧云没有立刻说保证都行。
她拿灰红袄又试别过一处，问这里若孩子说紧，自己是先放原量还是等沈知夏。两人把可能碰到的几处走了一遍，不把敢交出去当成只说一声你来做。
何小琴也站到旁边，照母亲刚才说的，重新比口袋别的位置。她没被安排成试衣时只端水的人，仍知道不能替顾客的母亲定取衣日子。
到了晚间，沈知夏将圆圆试过的袄挂起。
潘家的四件还在做，失去的背心单没有因为补一张预约纸就变回来。今日的尴尬也不是有人替她夸一句及时改了便全抹掉。
陆沉川来时，她正在将下午错过的那个时辰圈住。
“不是忙，便可以让别人都等我。”她道。
他坐下听，并不说自己偶尔也迟，就劝她别在意。她也没要求他一句话替自己变得好受，只把圆圆那半小时讲完，将笔放下。
走出铺门，何小琴早已回去，冯巧云还站在街口，见她们出来，挥了一下手。
“明天你去买料，我先开门。前巷那位的裤脚，我试。”
沈知夏这次答了好，没有追着多叮嘱三遍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