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得比上次清楚，却还没有清楚到能开工。
南桥供销社愿意试摆十二件，七日后看销售，卖出多少结多少；未卖的衣裳若无污损可以退回。颜色要“比柜台那批亮些”，尺码写着“大中小搭配”，口袋则写“不要显得鼓”。至于各要几件、退回运费由谁出，一个字都没有。
赵明远随后从县厂赶到红山，看见沈知夏拿铅笔在纸上圈了四处，第一句话是：“十二件小单，不用照两百件那样谈吧？”
“正因为只有十二件，才经不起每件都改。”
沈知夏把纸摊在机台上。顾兰香她们继续做自己的活，没有全围过来。南桥是县厂的生意，不因消息送到红山，便成了缝纫组的集体喜事。
“他们说亮些，厂里有什么现布？”
“浅蓝细斜纹还有一匹零头，做十二件够。”
“那就先送布样，不把‘亮些’当成认了浅蓝。大小搭配让孙售货员按她平日卖的数写，不照厂里试穿人数配。口袋也得问，是不要袋盖，还是连位置都嫌高。”
赵明远把帽子放到桌边：“电话里一句一句问，长途费都快赶上这点货了。”
“那就让小吴今日再跑一趟，带布样和两张口袋图。来回车费记在销售试摆里，不记到制衣工钱。”
“七日卖不掉还退，厂里岂不是白做？”
“衣裳退回来还能进本县柜台，只要南桥不拆商标、不弄脏。可若为了南桥改成十二种样子，退回来才真难卖。”
赵明远沉默片刻，拿过铅笔在纸背计算。县厂已有一批浅灰成衣，但南桥明确嫌颜色沉；浅蓝零布若只做十二件，裁后剩下的不够再开一批，却可以做袖套和童装拼片，不至于整卷压仓。
顾兰香听到“卖出多少结多少”，停下手里的剪刀：“若有人试穿时把袖口蹭了油，供销社也说没卖，退回来算谁的？”
赵明远说柜台自然会照看，语气却没先前那么快。
沈知夏便让他在补充页上加一行：试穿造成的正常折痕可整烫后退，污渍、破损、丢扣由保管一方按成本折价；退回时双方当面点验。十二件衣裳价钱不大，若一句“没卖”便全装回麻袋，最后扯不清的仍是做衣人的工钱。
“加工费不能等七日以后才发。”她又说，“衣裳做合格，县厂先按厂内工钱结。供销社卖不卖，是厂里同柜台的风险，不能让车间跟着压钱。”
赵明远抬眼看她：“这十二件本来就在厂里做，不会让红山垫工钱。”
“那就写在内部领料单上。今日你说不会，过两日赶货的人换一个，未必记得。”
顾兰香听到这里才重新落剪。南桥的货与她无关，可同样的话日后也会落到红山头上。能在别人的小单里先看清一个坑，总比轮到自己时再摔进去便宜。
他最终同意先把问题问清，却提出不再等一天。小吴下午坐班车去南桥，当面签回补充页，最迟次日上午开裁。
“你还得去厂里一趟。”他说，“口袋样和扣眼样要定。”
“原来九角已经结了。”
“另算半日三角。”
“若只看两块样，半日用不完。”
“还要把十二件的裁配写清。”
她没为了显得客气就少报，也没当场点头。她看了看红山登记本。二十一日下午已有两件棉袄取衣，顾兰香能验收；二十二日上午轮到她教王桂英第二次上袖，不能临时让所有人等。
“明日上午可以去，三角。只做已有版的浅蓝换布确认、两种口袋对照和扣眼洗样。南桥若临时加收腰或新颜色，不在这半日里。”
赵明远在补约上写下，双方签名。王桂英听见扣眼两字，从衣襟里取出纸袋，交回时封口完好。
“若真用我这只，怎么算？”她问得比昨日稳。
赵明远下意识看沈知夏。
“你问她。”沈知夏说，“样是她做的。”
王桂英便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她是外协，不能拿厂里内部那套‘试样工时’把这份活含过去。赵明远想了想，说若十二件采用这道扣眼，每件扣眼仍由县厂做，红山只收一次试样费一角；若以后写进整批工序，再另谈。
“一角包括我做的三块？”
“三块碎布和今日采用说明。”
“碎布是红山的。”顾兰香从旁边提醒。
赵明远又添两分材料钱。王桂英没立刻笑，她数了数三块试样用了多少线，确认红山不再从一角里扣，才在纸上按下指印。
当晚小吴没有回来，南桥的最终搭配自然也没落定。沈知夏把那张写着十二件的纸锁进抽屉，没有提前裁一片布。
小满吃过饭，趴在日历前给小星涂颜色。她今天只涂了一个角，剩下四个角空着。
“明天是二十一。”她提醒。
“我知道。”
“爹若坐上车，会不会有人来告诉我们？”
“队里若收到消息，可能会捎话。没捎话也不说明他一定不回。”
“那晚饭做几个人的？”
沈知夏手里的针顿了顿。孩子问得这样实在，倒让她无法再用“等到了再说”敷衍。
“先做咱们两个人的。他真来了，再下碗面。”
小满想了想，从自己装糖的铁盒里拿出半块已经发白的水果糖，放到桌角：“面里不能放糖，这个给他另外吃。”
“糖放久了会化。”
“明天就不久。”
沈知夏没有替她收回。夜里炉火渐弱，那半块糖裹在皱巴巴的纸里，安安静静躺在陆沉川从前从未见过的饭桌上。
二十一日天刚亮，小吴赶到了东巷。
南桥要小号两件、中号六件、大号四件，浅蓝布样已经签认；十二件全保留胸袋，其中六件去袋盖、袋口内收半分，另六件照旧，用来比较。七日从正式上柜那天算，未售成衣由县厂随返程车带回，双方各担一程运费。
最末一行，孙售货员还添了句话：别赶得线头都没剪净，宁可晚一天上柜。
沈知夏看完，把纸折好装进包里。
直到尺码、颜色、口袋和运费都写清，十二件衣服才真正能下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