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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元钱来自供销社最后一次结款。

八十件罩衣按追加交期全部验收后,对方另给了两元按期交货奖励。钱没有对应某件衣服,也没写该给谁,顾兰香便先放进公共袋。阶段分账时,几个人都觉得订单是沈知夏谈下来的,纸样、试洗和短少追查也由她领头,这两元理应给她。

“理应”两个字,账上却找不到落脚处。

沈知夏没有把钱推回去便算完。她问顾兰香:“若下一批是你接、你排、你去结款,这笔钱归不归你?”

“该归。”

“冯姐带人试工,少踩半日机器,算不算?”

冯巧云原本赞成沈知夏拿钱,听到这里先皱眉:“带徒不是接订单。”

“可都会少做自己的件。若只在分钱时看谁最像主事的人,往后没人知道哪些活有工钱,哪些只靠别人记情。”

她们把罩衣订单从第一张试销单翻起。纸签上除了裁、缝、验,还有被分散记在边角的时辰:跑供销社谈退货,试洗两批布,安排借机,查少掉的成衣,最后核结款。沈知夏做得最多,却不是全部。顾兰香承担过领料、停电排工和两次验货;冯巧云带过新手试裁,也在混批时辨过布纹;另有一名轮值者跑过电话。

这些记录过去用于证明事情发生过,没有统一计价。

冯巧云说:“那就照今天的价,把以前都补出来。”

“今天才定的价,不能假装当时人人都知道。”沈知夏道,“若往回补,谁没把时辰写细,谁就吃亏。尤其是做饭、接孩子和清场,过去最容易只写一句‘顺手’。”

刘春梅立刻想起自己有两次提前生火、替全组热饭。那不是订单协调,却确实让别人没有停机。若两元可以凭回忆往前补,屋里每个人都能找出一段没被看见的劳动,最后仍由嗓门和记性决定。

两元暂不发。

先说清这两元是什么:供销社给整批订单的按期奖励,不是沈知夏个人制版费,也不是退回来的耗材钱。接单时没说这两元归谁,就并进这批可分钱里,照已经算好的工分补发,别临时再造一个‘主事奖’。

顾兰香算过,分到沈知夏手里是四角一分,冯巧云三角八分,其余人按工分各得不同数额;托儿与清场轮值已经在原工分中计入,不重复领取。两元全部有去向,尾数一分放公共袋并在下次分钱时抵出。

沈知夏收下自己的四角一分,没有为了显得公正连该得的也不要。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下一批。

她们在新订单纸上增加“协调事项”,不写负责人头衔,只列具体动作:询价与交期确认、首样往返、材料异常联系、验货和结款。谁做谁记实际时辰;普通跑腿按公共事务工时,涉及制版判断仍按技术工作另谈。同一件事不能既领制版费又重复领协调费。

费率没有直接照踩机工时。坐车和等待不能因为没动针便归零,也不能把等半日都算成高难技术。试行一个月:实际外出与现场处置每个时辰一角,单纯等候能转做其他活的不计;电话、写单等不足半个时辰的事项累计到月底。每批接单前先估上限,超过上限须说明为何增加。

协调人不能既替客户改条件,又独自确认自己增加的工时。涉及加价、延期或退货,由另一名当日轮值者看过来往纸条再签;客户只肯口头说时,也要记下时间和在场人。以后谁多跑了腿,就把那一趟记下来,别等月底只剩一句‘我做了很多’。

顾兰香问:“若供销社又给奖励呢?”

“先看它奖励什么。按期、质量或多卖,都写清。接单前约过分法,照约定;没约过,仍归整批收入,不能等钱到了再挑最讨喜的人。”

冯巧云担心协调费会养出只说不做的人,提出负责人每批仍须至少承担一项可验的生产或终检。沈知夏没有赞成。能接单、核料、追款的人未必都适合踩机,往后组里若真有人专做排工,把管理劳动逼成附带生产反而会乱。她们只要求协调结果有记录、对全组开放,不强加必须做几件衣服。

这场分账开了近两个时辰。没人因为多得几角便欢呼,也没人因少拿便被写成眼红。刘春梅发现一笔锁边工分漏记,当场补核;冯巧云的一件返工已经扣过,不再从奖励中第二次惩罚;顾兰香少签的一次验货由在场两人证明,补在事实栏,却不补一个事后新价。

阶段账最终合上时,公共袋、个人工钱和新规则三处都能对上。

沈知夏把四角一分放进个人钱袋,没有立即填进十一元三角的住房缺口。月底个人收入会统一结转,不能为尽快凑满三十元便让每一笔新钱都失去原用途。

小满在一旁用旧纸画门。她听见母亲说两元只拿四角,问:“剩下的是别人的吗?”

“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那娘没有把自己的给别人?”

“没有。娘只拿能说清的那一份。”

孩子把四角一分写成歪歪扭扭的圆点,数到最后一分时数错了两次。沈知夏没有替她把数改成整齐的一角,只让她重新摆豆子。钱小,分错以后也会变成同一句含糊的“差不多”。

第二天,红山管理处的经办人捎来一张看房纸。食堂退休职工谢桂芝准备把东厢房租出去,单独有侧门,白日可以放脚踏机,离托儿点不到一刻钟。她不要陆家亲属担保,却要求先见带孩子的人,再谈租期。

顾兰香说谢桂芝脾气直,衣服坏了总自己拿线缠,不会因为沈知夏会做衣便白送房。

“这反而好。”沈知夏把看房纸收进工作夹,“租是租,缝是缝,先把两样问开。”

小满立刻问:“我能去看门吗?”

沈知夏答应周日带她一起去。她们不是马上搬,也不是去求谁收留,只是让账上的备选,变成一间真正看得见、可以说不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