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满就把鞋尖拨回床底。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脚勾出来,鞋尖重新朝门。这样来回三次,沈知夏只装作没看见,照常给她梳头。
陆沉川按约定时辰来,停在门外。他没穿制服,灰布上衣洗得发白,手里只提一只装水和饼的布袋。纸上写的路线也重新念了一遍:从宿舍到三婶家,经过村口晒场,在晒场看半个时辰翻麦秸,再回三婶家吃午饭,未时前送回宿舍。不进县城,不坐车,不临时改路。
“何翠英同志会在晒场附近办事,三婶全程在。”他补充。
沈知夏问小满:“你听清了吗?”
孩子点头,躲在她腿后:“他是不是来接我走的?”
陆沉川蹲下,却没有靠近:“不是。我今天只陪你去晒场,再按时送你回来。你半路想回,三婶就带你回。”
“那你呢?”
“我自己走。”
小满攥着新口袋,终于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她不牵他的手,只牵三婶。陆沉川跟在另一边,中间隔着能走一个人的空隙。
他们离开后,沈知夏没有站在门口一直望。她锁好门,抱着成衣去学校,今天必须完成剩余七件的主要拼缝。
出门前,她把小满的水、午饭和换洗裤子逐项交给三婶,另留两角照看费。陆沉川在场不等于照看责任自然归他;今天小满若只肯跟三婶,三婶的工夫就应照付。三婶在交接纸上画圈,约定孩子若发热或哭闹不止,先送回宿舍,再去学校找她。
旧机的针杆修过后没再偏,可脚踏轴发涩。她按老黄教的方法只滴一滴机油,多余油用旧布擦净,防止甩到灰蓝布上。前四件顺利,第五件上袖时,袖山出现一道细褶。
若用熨斗强压,交货时也许看不出来,孩子抬手后却会鼓起。沈知夏拆线重上,确认是中号袖片修边时少留了一分。她翻出对应余料纸签,把同号另外三片重新核对,只有这一片偏小。
她没有把问题归到“布短了”上。短料影响排口袋,不会让已经修好的袖山少一分。这一分是她昨夜疲倦时剪进去的。
账本的返工栏第一次写上自己的名字。
中午,陆沉川他们还没回来。桌角红圈时辰是未时,离约定尚早,沈知夏没有提前去找。可剪到下一片时,剪刀刃在布上停了两次。
叶秋兰恰好来取进度,扫了一眼门口:“孩子跟他出去了?”
“去晒场,三婶陪着。”
“你不放心还让去?”
“不放心不能只靠关在屋里解决。路线、时辰和退路都说清了,她自己也愿意试。”
叶秋兰没评价,只检查已完成的衣服。她把四件叠在一起对齐下摆,又翻袖笼、摸口袋加固,最后抽出第二件:“这里线迹密了。”
机器经过叠层时沈知夏怕跳针,脚下慢了,手却没有同步送布,半寸内多落两针。布未破,洗几次后密针处却可能先磨白。
“拆吗?”
“不拆。拆了留下针眼更多。这件做洗涤试样,不进入正常销售。厂里若同意,单独标明。”
“十二件订单少一件,怎么算?”
“若试样由厂里留用,按原加工;若不收,我承担这件加工费,再补做一件,布料另行确认。”
叶秋兰把衣服放回去:“先别急着认赔。把问题记全,交验时一起说。”
她带来的消息是,厂门房那半个时辰里不只陆秀玲碰过布卷。门房为腾地方,把三捆零料一同挪过;另一个裁床师傅拿其中一捆比过颜色。短布责任暂时查不到个人,仓库决定以后零料出门前在布头盖记号,送料与接料双方当面量。
沈知夏更关心缺口是否要从何小军工资里扣。
“暂不扣。”叶秋兰道,“你那张复量记录救了他。没有它,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让学徒认。”
一份记录没立刻抓出谁,却先阻止了一个无证据的处罚。沈知夏把这件事也记进交料经验里。
未时差一刻,门外传来三婶的说话声。小满先跑到门口,鞋上沾着细土,口袋鼓鼓的。她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展示麦穗,而是把路线纸摊开:“娘,我们只去了这里。”
三婶作证,他们在晒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小满听见拖拉机声害怕,陆沉川便带她退到树下;午饭在三婶家吃,没人提县城,也没人让她叫爸爸。
小满还把经过的地方一个个指给母亲看。晒场东边有水沟,她没有跨;三婶进屋端饭时,陆沉川站在院门内侧,没有单独抱她出去。他问过一次能不能替她擦脸,小满摇头,他便把手巾递给三婶。她摇头以后,陆沉川真的停了。小满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陆沉川把剩下的水和饼放回自己袋里,没有借机进门。他又递来一张邮电所受理回条,是他上午托驻地同志补送的完整存根申请,查询范围与沈知夏要求一致,没有替她撤离婚材料,也没有增加别的说明。
“后天一起核。”他说。
小满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短麦秆,分给母亲两根,剩下一根攥在手里。陆沉川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讨。
孩子犹豫片刻,把那根麦秆放在门槛上:“这个是晒场的。你下次来,还是只到门口。”
“好。”
陆沉川拿起麦秆时,动作很轻。
他走后,小满才告诉母亲:“他没有说带我去住大房子。”
沈知夏替她拍去鞋面上的土:“今天他守了今天的话。以后还要看以后。”
“守很多次,才不是接走我的吗?”
“守很多次,你就会知道他来做什么。你不用现在决定喜欢不喜欢。”
路线纸留着。下次小满害怕时,可以自己拿出来看:这一次,大人没有偷偷改约。
小满听懂一半,先把红圈那一天画了个小勾。
沈知夏回到学校继续赶工。傍晚十二件衣服已有九件完成主要拼缝,她把叶秋兰挑出的密针样单独挂开,又将自己剪小的袖片压在返工本上。
订单快做完了,真正考人的却不是速度。
第九件成衣套上木撑后,领口一边平整,另一边竟向外张着,足足多出半指。
这次不是机器,也不是厂料。
是她改版时,把避免勒脖子的余量放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