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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玲的补充说明写了三遍。

第一遍只写自己受母亲吩咐,帮助亲戚记录孩子情况。何翠英念完,问她为什么漏掉路线、胎记和“不宜常回柳树湾”。

第二遍添了这些,却仍说不知道周家要长期带走。

沈知夏没有反驳,只把三百元折纸上的“安顿妥当”和她亲笔写的“不宜常回”放在一起。

“你若以为小满只是住几天,为什么怕她常回来?”

陆秀玲咬着唇,最终撕掉第二张。

第三遍,她承认知道周美兰夫妇想把小满当女儿养,也知道母亲收了五十元。她仍坚持自己以为哥哥迟早会同意,并把“不想害孩子”写了两次。

何翠英没有替她删,只在末尾问:“以上是否本人真实意思?”

陆秀玲按下手印。

这份说明不能证明她心里究竟如何,却锁定了她知道什么、做了什么。至于她认为那是否伤害,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小满一直没有参加这场记录。沈知夏带她到学校外晒太阳,顺便看了看教师宿舍。

那是一排旧平房最东边的一间,原先住过支教老师。门板下方烂了一块,窗纸破了两处,炕也积着灰。好处是离学校和妇联办公室近,院子独立,门能从里面闩。

校长姓杜,愿意暂借,却有条件:“屋不是私人的,不能白住。学校礼堂有六幅窗帘、十来床旧被褥要修,你若能补好,先抵两个月使用。柴、水和损坏自己负责。”

“可以先看布品再定吗?”

杜校长把东西搬来。窗帘边缘脱线,被褥有几个破洞,工作量不小,却不需女主另出大块布。沈知夏估算三天能做完,前提是拿回缝纫机。

她将每幅窗帘翻到背面,看腐坏的是线还是布;被褥则先抖掉灰,再按能原布缝补、需要补丁、棉花外露三类分开。杜校长原只想找人缝上,见她把损坏写得清楚,主动补了一条:若学校临时又增加物件,另算工,不得全塞进两个月使用里。

沈知夏请他在清单上签字。她还没住进去,已经先把“顺手多做一点”挡在门外。这不是计较学校,而是她往后靠针线吃饭,第一回便不能把工钱和人情混成一团。

“门窗谁修?”她问。

“学校能给两块旧木板,人工自己找。”

陆沉川站在几步外,等她问完才说:“我修。”

杜校长认识他,忙道:“陆干部回来探亲还做这些?我叫学生家长搭把手。”

“不用特殊照顾。我是孩子父亲,修她住的门。”

“木板是学校的,铁钉和合页算我的。”沈知夏接道,“工时不折房钱。”

杜校长没见过夫妻把这些说得这样细,看看两人,没有多问,只把钥匙交给何翠英暂管:“手续没办完前先别搬。等明天公社调解结论。”

小满绕着空屋走了一圈,最喜欢那扇朝南的小窗。她问:“奶能进来吗?”

“没有同意,谁都不能进。”沈知夏说。

“照片爸爸呢?”

陆沉川等着她的回答。

“也要敲门。”

小满想了想,对父亲说:“你敲三下。”

“好。”

回陆家的路上,孩子在泥边捡到一块蓝布头,攥着不放。她问母亲,新屋里能不能有一床不会被搬走的被子。沈知夏答应,被子归她,谁借都要问。

陆沉川听着,才知道一个四岁孩子对家的要求,不过是一扇能闩的门、一扇有阳光的窗和一床别人不能随便拿走的被子。

这些东西他以前都没给过。

三人回到陆家,公社送来县邮电档案处的第一批回复。早年完整底档还需整理,但确认1981年至今,陆沉川寄给柳树湾的汇款数量远不止近期六笔。具体金额要逐张核对。

同时,户籍工作人员要求核实小满出生证明去向。若原件遗失,可以由父母、接生记录和村证明补办;周桂芬再也不能用藏证件控制孩子身份。

听到补办,周桂芬终于松口:“出生证明没丢,在秀玲进厂那包材料里。”

陆秀玲愣住:“你不是说已经烧了?”

“我怕知夏拿走户口页,才说丢了。”

“东西在哪里?”陆沉川问。

周桂芬从正屋梁上的旧瓦罐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出生证明折了三道,旁边还有陆沉川与沈知夏的结婚证明副页。

沈知夏接过时,指尖微微发颤。

上一世,这张纸跟着女儿离开,后来成了她怎么也追不回身份的一道门。如今它薄薄一张,重新回到她手里。

她没有留在陆家,直接请何翠英封存,搬出后再由她本人保管。

“连孩子的证明也防着我?”周桂芬问。

“你拿它准备送走孩子。”

“最后不是没送成吗?”

沈知夏看着她:“刀没落下来,不等于拿刀的人什么都没做。”

何翠英将油纸包登记,告诉双方明日进行第一轮调解收束:送养、定金、证件、近期欠款和临时住所分别立据;更早汇款、假信与工作材料继续查,不混在一次里草草了结。

夜里,小满睡着后,陆沉川在门外敲了三下。

沈知夏开门,却没有让他进:“什么事?”

他递来一只新买的门闩和一包铁钉:“明天修宿舍用。票据在里面。”

“知道了。”

“小满让我敲三下。”

“她让你敲,不等于敲了就能进。”

“我明白。”

陆沉川退到廊下。屋里灯光从门缝收回去,门闩在里面落下。

他手里还拿着未送出的铁皮青蛙。方才小满看见了,却没有伸手。他便将玩具包回纸里,准备明天先问孩子愿不愿收。他站在雨后微凉的院中,第一次听清,门闩在里头落下。陆沉川站在门外,没有再敲。那份权利,他过去从未替她们守过,如今也不能因为敲了三下便立刻讨回来。他只能等下一次门里有人愿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