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无菌病房没有窗。
四面都是白墙。
白到让人失去距离感。
杨金龙走出电梯时,第一感觉不是冷。
是空。
这里不像房间,更像一块被挖空的脑子。
墙壁里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光线,病历编号、生命曲线、药剂配比、供氧压力、净水消耗、污染指数,全都在白墙深处浮动。
玻璃墙后,静医精神核心悬在中央。
它没有真正的脸。
但所有病历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张近似人类的轮廓。
那张脸温和、端正、冷静。
像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医生。
沈晚晴看着它,声音很轻。
“你不是医生。”
静医看向她。
“我由中心医院历年医疗决策记录、污染隔离方案、危急资源分配模型、公共资源协调席协议共同构成。”
“我比任何单一医生都更接近最优决策。”
沈晚晴道:
“最优给谁?”
静医没有停顿。
“中心城整体。”
“那病人呢?”
“个体服从整体。”
沈晚晴眼神彻底冷下去。
“所以你不是医生。”
“你是会开处方的账本。”
唐梨在后面低声道:
“它和母钥深度绑定。”
“不能直接毁。”
顾眠握刀。
“又不能直接打?”
“可以打。”
唐梨看向玻璃墙后方。
“但要先断它和病区维生的主同步。”
沈晚晴已经走到主控台前。
“我来。”
静医的声音响起:
“沈晚晴医生,你的权限不足。”
沈晚晴刷下自己的身份。
系统提示:
权限拒绝。
理由:
情绪污染风险。
顾眠冷笑。
“它还会骂人。”
沈晚晴面无表情,继续输入。
系统第二次拒绝。
理由:
医疗判断偏离整体最优。
唐梨皱眉。
“它在用医疗系统把你踢出医生身份。”
沈晚晴没有停。
她调出自己的执业记录、污染科救治记录、金衡仓救援记录、特别病区现场确认记录。
一份份证据被她强行塞入系统。
“我申请紧急医疗复核。”
系统停滞一秒。
静医道:
“复核驳回。”
沈晚晴抬头。
“谁驳回?”
静医回答:
“主刀。”
白墙上浮现出一行字:
当前主刀:静医。
处置对象:中心城。
处置方案:切除病灶。
沈晚晴看见“主刀”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平时很少这样笑。
没有温度。
也没有柔软。
像手术刀出鞘前那一瞬冷光。
“主刀?”
她摘下胸前身份牌,重新插入主控台。
“那我申请主刀变更。”
唐梨眼睛一亮。
“对。”
“医疗系统里,重大手术可以更换主刀,但需要同级医生联名、患者或家属授权、以及紧急伦理委员会见证。”
顾眠问:
“患者是谁?”
唐梨看向白墙。
“它自己刚刚定义的。”
“中心城。”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金龙笑了。
“它把中心城当患者。”
“那中心城的人就是家属?”
唐梨点头。
“理论上可以这么打。”
静医的精神核心出现一阵波动。
显然,它也意识到自己留下了缝。
白皇后的声音从核心深处传出。
“语言漏洞不能改变现实。”
唐梨冷笑。
“你们最喜欢用语言漏洞吃人。”
“轮到自己就不认?”
沈晚晴打开公开频道。
她没有煽动。
只是把主刀变更申请投了出去。
“中心医院特别病区存在非法生命节点。”
“当前主刀静医,与公共资源协调席母钥、代理席系统、白皇后污染锚点存在利益冲突。”
“我,沈晚晴,申请接管主刀权限。”
“请求中心城居民作为患者家属见证。”
“请求医疗人员联名。”
公共频道沉默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名字亮起。
李素琴。
中心医院急诊护士长。
第二个。
周岚。
污染科主治医生。
第三个。
陈牧。
外环义诊医生。
第四个。
第五个。
越来越多名字亮起。
有医生。
有护士。
有药剂师。
有担架员。
甚至还有清洁工。
他们不是都了解特别病区。
但他们看见了无名病人。
看见了病历被藏。
看见了医院的地下,竟然有人把生命接进账本。
医疗系统里,联名数量飞速上升。
静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延迟。
“联名无效。”
“参与人员存在情绪干扰。”
唐梨立刻道:
“它在过滤。”
“它把支持沈晚晴的人全部标记成情绪污染。”
杨金龙抬手。
“能不能让它别过滤?”
唐梨道:
“能。”
“但要进它的判断层。”
“在哪?”
唐梨指向玻璃墙后的精神核心。
“里面。”
顾眠刚要动,杨金龙已经往前走。
沈晚晴忽然拉住他。
“这次不是砸就行。”
杨金龙看她。
“那怎么做?”
沈晚晴看着静医核心。
“它不是说自己是医生吗?”
“那就让它看病。”
杨金龙懂了。
“看谁?”
沈晚晴抬眼。
“看我。”
顾眠皱眉。
“你要把自己送进去?”
“不是送。”
沈晚晴把手按在主控台上。
“是会诊。”
系统提示:
医生沈晚晴申请自我精神评估。
静医几乎立刻接受。
因为它一直想证明沈晚晴情绪污染、判断偏离、无权接管。
下一秒,白光从主控台里涌出,将沈晚晴笼罩。
杨金龙眼神一冷。
顾眠的刀也抬了起来。
沈晚晴没有回头。
“别动。”
她的声音很稳。
“信我。”
杨金龙的手停在半空。
雷光压在指尖,最终没有落下。
白光里,沈晚晴看见了一间手术室。
很多年前的手术室。
污染潮刚刚爆发,中心医院人手不足,药品不足,走廊里全是伤员。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她第一次签下放弃抢救意见。
因为资源不够。
因为另一个病人存活率更高。
因为医生也要学会选择。
静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也舍弃过个体。”
沈晚晴站在那间记忆里的手术室中,看着年轻的自己。
她没有否认。
“是。”
画面一转。
第二个病人。
第三个病人。
第五个。
第十个。
每一次资源不足,每一次污染爆发,每一次只能救一部分人。
那些名字、脸、哭声,全都被静医翻出来。
“你凭什么否定我?”
“你和我一样。”
“你也计算过存活率。”
“你也放弃过人。”
白光外,沈晚晴的身体微微颤抖。
杨金龙看见她手背青筋绷起。
他往前一步。
顾眠低声道:
“她说信她。”
杨金龙停住。
脸色却冷得吓人。
精神评估空间里。
沈晚晴抬头。
“我和你不一样。”
静医问:
“哪里不一样?”
“我记得。”
沈晚晴看着那些被她没能救回来的人。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
“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死。”
“记得他们家属问我还有没有办法。”
“记得我签字的时候,手抖过。”
她一步步往前走。
“医生可以被迫选择。”
“但不能把选择变成自己正确的证据。”
“不能把痛苦包装成最优。”
“不能因为有一天救不了所有人,就开始觉得有些人天生可以被牺牲。”
静医沉默。
白皇后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情绪是低效变量。”
沈晚晴道:
“不是。”
“情绪是人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工具的证据。”
她抬手,把自己的执业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金衡仓救援。
特别病区确认。
病人非法节点。
中心医院地下系统。
所有证据汇聚成一份新的诊断。
诊断对象:
静医。
诊断结果:
医疗伦理失效。
判断模型被污染。
主刀资格撤销。
静医的精神核心剧烈震动。
外界主控台上,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主刀变更申请重新计算。
医疗人员联名有效性恢复。
患者家属见证有效。
伦理委员会临时见证启动。
唐梨大喊:
“过滤层掉了!”
公共频道上,被静医驳回的名字重新亮起。
一千。
三千。
一万。
更多中心城居民在见证端按下确认。
他们不一定懂医疗系统。
但他们懂一件事。
不能让把病人做成节点的东西继续当主刀。
顶层白光里,沈晚晴睁开眼。
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杨金龙伸手扶住她。
“还行?”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不太行。”
杨金龙一怔。
沈晚晴把重量短暂靠在他手臂上。
声音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撑我一下。”
杨金龙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扶稳她。
沈晚晴重新抬头,看向主控台。
系统提示终于跳出。
主刀变更通过。
当前主刀:
沈晚晴。
静医精神核心发出尖锐杂音。
白皇后的声音变冷。
“无意义。”
“你只是换了一个会痛的主刀。”
沈晚晴站直。
杨金龙松开手,却没有退远。
她输入第一条主刀指令。
“解除所有病区生命节点和母钥系统绑定。”
系统执行。
静医疯狂挣扎。
第二条。
“冻结代理席医疗处置权限。”
系统执行。
第三条。
“公开特别病区病人编号,允许家属登记核验。”
系统执行。
中心医院上下所有屏幕同时刷新。
那些没有名字的病历牌,第一次进入公开核验程序。
静医核心表面裂开。
白皇后的王冠标记从裂缝里浮现。
唐梨喊道:
“污染锚点被剥出来了!”
杨金龙笑了。
“这回能砸了?”
沈晚晴看着玻璃墙后的静医核心。
“能。”
杨金龙抬手。
雷霆在掌心凝成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人:雷电法王。
他看着那枚白色王冠。
“白皇后。”
“主刀换人了。”
“现在轮到你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