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万大山。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月光照不下来,浓雾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雷虎走在最前面。
他是雷家遗脉现任族长,五十多岁,虎背熊腰,一身黑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身后跟着四个雷家子弟,抬着两口铁箱。
箱子很沉,每走一步,抬箱的杆子就弯一下。
“族长,还有多远?”
一个年轻子弟喘着气问。
雷虎没回头。
“天亮之前,必须到。”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千斤石头。
一行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雷虎突然停下。
前面没路了。
是一面峭壁,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
“到了。”
雷虎跪下去。
双膝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身后的子弟也跟着跪。
雷虎抬头,看着那面峭壁。
峭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匾,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石头。
但雷虎知道,这后面,就是雷家隐世祖地。
一百年了。
老祖雷啸苍,在里面闭关一百年了。
雷虎深吸一口气。
“雷家遗脉族长雷虎,求见老祖!”
声音撞在峭壁上,弹回来,在山谷里回荡。
没有回应。
雷虎咬牙。
“雷家遗脉族长雷虎,求见老祖!”
还是没有回应。
雷虎重重磕下头。
额头撞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老祖!”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添油加醋的哭腔。
“雷家完了!雷家要完了啊!”
“雷破军死了!【被陈狂当众一枪打死了!】雷家的脸,被人踩在地上碾!”
“您再不出来,雷家就真没了!”
身后,四个子弟也跟着磕头。
砰砰砰!
额头撞石头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很久。
浓雾突然动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向两边退去。
峭壁上,出现了裂纹。
不是裂纹。
是门。
一道石门,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边滑入。
轰隆隆!
石头摩擦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山谷。
门后,是一条通道。
漆黑,幽深,看不见底。
一股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沧桑,霸道。
像沉睡了万年的远古凶兽,刚刚睁开眼。
雷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老祖……”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雷虎的心脏上,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须发皆白,长到腰际。
一身灰色长袍,洗得发白,但一尘不染。
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浑浊的,半睁半闭,像还没睡醒。
可就是这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扫过雷虎的时候,雷虎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看穿了。
像一把刀,从骨头里刮过。
雷啸苍。
百年前的武道传说,前朝武道王爷后裔。
闭关百年,不问世事。
如今出来了。
雷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老祖……”
“说。”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像炸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雷虎咽了口唾沫。
“老祖,雷破军死了。”
雷啸苍没说话。
“被陈狂当众杀的。一枪,打在胸口,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狂还当着几百人的面说——雷家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雷啸苍的眼神变了一瞬。
浑浊褪去一丝,露出底下的寒光。
“谁?”
“是陈狂。龙刃统帅。五年前灭我雷家满门的那个陈狂。”
雷虎的声音在发抖。
“破军当年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活了五年。五天前,被陈狂找到了。
【陈狂逼他说出雷家其他人的下落,破军不说,陈狂就……一枪崩了他。】”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雷啸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虎以为老祖又要回去闭关了。
然后,雷啸苍开口了。
“雷家的脸,被人踩在地上碾。”
他重复了雷虎的话。
声音很轻。
但那股冷意,比山风还刺骨。
“一百年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干枯,像老树皮。
“我闭关几十年,不问世事。外面的人,是不是忘了雷家?”
他握拳。
空气在他掌心炸开,发出一声闷响。
“忘了雷家,曾经也是这天下的一方霸主。”
雷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祖,您——”
“我下山。”
三个字。
雷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大,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老祖……”
“雷家的仇,雷家的人报。”
雷啸苍转身,看向通道深处。
“十个人。”
“跟我走。”
通道里,走出十个黑影。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
每个人胸口都绣着一道雷霆纹路。
气息深沉,步伐沉稳。
全是通神境。
雷虎趴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
十个通神境,加上老祖……
陈狂,你死定了。
天亮了。
雷啸苍走出十万大山。
身后跟着十个黑衣死士,抬着一顶黑轿。
轿子很旧,黑布已经褪色,但没人敢靠近。
因为那股气息从轿子里渗出来,方圆百米,鸟兽绝迹。
山脚下,有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
雷啸苍的轿子经过镇口时,一个卖早餐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那、那是……”
老头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是武道中人,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
他认出了那顶轿子。
认出了轿子上的雷霆纹路。
“雷家、雷家老祖出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大半个古武江湖。
“雷家老祖出山了!”
“哪个雷家?”
“还有哪个雷家?十万大山那个!百年前那个雷啸苍!”
“他不是死了至少百年了吗?”
“没死!出关了!带了十个通神境死士,直奔沧江!”
“沧江?谁在沧江?”
“陈狂!龙刃统帅陈狂!”
“五年前灭雷家满门的那个陈狂?”
“就是他!”
“听那些消息说陈狂前两天在背地安排黑手当众打死了雷破军,一枪爆胸,狠得很!”
“这下有好戏看了……”
沧江。
某处隐秘据点。
地下室里,灯光昏黄。
凌沧澜跪在地上,手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他面前,站着那个灰衣老者。
老者背着手,低头看着他。
“雷啸苍出关了。”
凌沧澜猛地抬头。
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真的?”
“真的。带了十个通神境死士,直奔沧江。”
老者顿了顿。
“你的机会来了。”
凌沧澜咬着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我要见雷啸苍。”
“不急。”
老者转过身。
“他会来找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和陈狂有仇。因为你知道陈狂的弱点。因为——”
老者回头,看了凌沧澜一眼。
“你还有用。”
凌沧澜低下头眼底闪过恨意。
陈狂,你等着。
沧江。
临时指挥部。
陈狂站在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他闭着眼,气息外放,感知延伸到极限。
方圆十里,一切都在他意识里清晰呈现——
风吹过树梢,鸟掠过天空,江水拍打堤岸。
但在这所有的气息里,有一道——
很远、很淡、但很强。
像一道雷霆,正从远处滚滚而来。
陈狂睁开眼。
“来了。”
青龙站在身后,眉头一皱:“什么来了?”
陈狂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
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十万大山。
然后,手指缓缓移动,从十万大山划到沧江。
“雷家。”
青龙脸色一变:“雷家还有活着的?”
“有。而且很强。”
陈狂收回手。
“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强。”
白虎一拳砸在桌上:“管他多强,来一个杀一个!”
陈狂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一样。”
白虎愣住了。
他认识陈狂十几年,从没听他说过“不一样”这三个字。
朱雀靠在柱子上,细刃在手里转了一圈。
“统帅,对方什么实力?”
陈狂沉默了片刻。
“至少无境。”
两个字。
全场安静了。
楚清寒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夜姬从暗处探出头,眼睛眯了一下。
姜万山坐在角落里,浑浊的老眼睁开,闪过一丝惊色。
“无境……”他喃喃自语,“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无境?”
陈狂没说话。
他转身,看向窗外。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
是期待。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来了就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
“我等他。”
下午。
沧江地界。
一辆黑轿,停在入城的路口。
十个黑衣死士站在轿子两侧,一动不动。
轿帘掀开。
雷啸苍走出来须发皆白,长袍飘飘。
他抬头,看了一眼沧江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和他一百年前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一百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长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陈狂——”
声音不大。
但整座沧江城,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像炸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街上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四处张望。
酒店里、写字楼里、居民楼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限你三日——”
雷啸苍的声音继续响彻全城。
“滚出来受死!”
最后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沧江上空炸开。
玻璃在震动,地面在颤抖。
有人吓得蹲在地上,有人捂着耳朵尖叫。
整座城,乱了。
临时指挥部。
白虎一拳砸在墙上:“欺人太甚!”
青龙拔剑,剑光一闪。
朱雀细刃出鞘,寒光凛冽。
楚清寒手按剑柄,迈步就要往外走。
夜姬从暗处走出来,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统帅,让我去会会他。”
陈狂没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雷啸苍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
陈狂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是笑。
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