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趴在地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碎了,骨头渣子刺穿皮肉,血把地板染红了一大片。
他没昏过去。不是因为他能扛,是白虎下手有分寸碎的是骨头,没伤大血管,
血慢慢流,人慢慢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他想死,但死不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烟灰缸里未熄的烟味,还有海东青身上那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红鸢站在办公桌前,把U盘里的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投影到墙上。
屏幕亮起来,白色的光打在墙上,映出一行行数字、日期、金额、人名。
“海东青,码头帮帮主,掌控沧江港口十五年。”
红鸢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十五年里,经你手的走私货,价值至少三百亿。
毒品、军火、人口、文物,什么都敢走,什么都敢卖。”
她翻到下一页。
“断狼行动前一周,你从境外接了一批货。三个集装箱,标注‘机械设备’,实际是AK自动步枪八百支、手雷两千枚、火箭筒五十具、子弹三十万发。”
“这批货,你通过码头帮的渠道,转交给了天狼阁。”
“天狼阁用这批武器,在断狼行动中,伏击了龙刃的补给车队。”
“龙刃四十七人,死在那批武器下。”
海东青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血从嘴角流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脸。
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狂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数字。
“海东青,你收了多少钱?”
红鸢翻到下一页。
“断狼行动前一周,海东青的瑞士银行账户收到一笔汇款,金额五千万。汇款方是天狼阁在境外的空壳公司。”
“断狼行动后,他又收到一笔,八千万。汇款方是钱万贯的公司。”
“加起来,一亿三千万。”
陈狂看着海东青。
“一亿三千万,买四十七条命。”
海东青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含混不清,像哭又像笑。
“陈帅、陈帅…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天狼阁的货、钱万贯跟我说是普通军火我不知道会死人……”
“不知道?”
陈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做了十五年走私,经手的军火够武装一个师。你不知道天狼阁是什么组织?”
海东青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天狼阁跟龙刃是死敌?”
海东青的眼泪流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变成粉红色的水渍。
“你什么都知道。”
陈狂站起来。
“你只是觉得,那一亿三千万,比四十七条命值钱。”
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港口灯火通明,起重机高耸,集装箱堆成山,江水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红鸢,把账本复制三份。”
“一份送到省城检察院。”
“一份送到帝都,给秦正山。”
“一份留底。”
“是。”
“海东青,交给警方。走私军火、贩毒、洗钱、故意杀人,够判几个死刑?”
红鸢敲了几下键盘。
“至少三个。”
陈狂点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白虎,把他的嘴封上。”
“别让他死得太快。”
“他要活着,活着上法庭。”
晚上十一点半,沧江国际大酒店,顶楼。
陈狂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赵铁柱。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还盖着那条旧毛毯,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嘴角的血痂还在。
看到陈狂进来,他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
陈狂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坐着。”
赵铁柱没坚持,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统帅,我听说……海东青倒了?”
“嗯。”
“雷破军死了?”
“嗯。”
“雷横腿断了?”
“嗯。”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统帅,王军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陈狂没说话。
赵铁柱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统帅,我不说这些了。您忙您的,我就在这待着,不碍事。”
“赵铁柱。”
“在。”
“你想不想回龙刃?”
赵铁柱愣住了。
“我、我这腿……”
“腿废了,脑子没废。龙刃需要后勤主管,你干过。”
赵铁柱的嘴张了张,眼眶又红了。
“统帅,我……”
“答不答应?”
赵铁柱咬着牙,拼命点头。
“答应!我答应!”
陈狂点头,转身往房间走。
“明天开始上班。”
“红鸢会告诉你做什么。”
门关上。
赵铁柱坐在轮椅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废掉的双腿,伸出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老伙计,咱们又有活干了。”
凌晨零点,警备区司令部。
凌沧澜还没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未接来电海东青打了三个,他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他知道海东青打电话来是求救,但他救不了。
雷破军死了,海东青倒了,下一个就是钱万贯,再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手机又响了。
不是海东青,是钱万贯。
凌沧澜接起来。
“凌司令,海东青完了。”
钱万贯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
“陈狂手里有账本,海东青这些年所有的账目,全在他手里。那里面不光有海东青的,还有我的,还有您的。”
凌沧澜沉默。
“凌司令,您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把账本抢回来,或者把陈狂杀了。”
凌沧澜冷笑了一声。
“杀陈狂?你杀得了他?”
钱万贯沉默了。
“钱会长,你现在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把所有东西都推到海东青身上。账本上的事,你就说不知道,是海东青自己干的。你只是个商人,不懂这些。”
钱万贯犹豫了一下。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凌沧澜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敲。
脑子在转。
海东青倒了,码头帮的渠道断了。钱万贯慌了,这个人靠不住。雷破军死了,武道协会散了,武力这块也没了。
三家,全没了。
但凌沧澜不是凌破军。
凌破军在滨海犯的错,他不会犯。
他不跟陈狂打正面。
他有的是办法,让陈狂在沧江待不下去。
凌沧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老周。”
电话那头,周海的声音带着困意:“凌司令,这么晚了……”
“明天的头条,换内容。”
“换什么?”
“沧江港口特大走私案告破,码头帮海东青落网。重点写是凌沧澜司令指挥警方破获此案。”
周海愣了一下:“凌司令,您的意思是……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海东青是我的人,现在他倒了,这颗棋子废了。但废棋子也有废棋子的用法。”
凌沧澜的声音很冷。
“陈狂以为打倒海东青就能伤到我?做梦。”
“海东青的案子,我亲自督办,亲自抓人,亲自上报。”
“到时候,我不光是沧江警备区司令,还是打私英雄。”
“陈狂打掉的,是我早就想打掉的。”
“他替我干了活,还得给我送功劳。”
周海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凌司令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
凌沧澜顿了顿。
“明天一早,让省城那边也发一篇。就说陈狂在沧江非法拘禁、私设公堂、暴力伤人,要求省城公安厅介入调查。”
周海又愣了一下:“可海东青确实是陈狂抓的,账本也是他拿到的,这不算诬陷……”
“当然不算。”
凌沧澜冷笑。
“我说的都是事实。陈狂确实抓了人,确实打了人,确实私自查了别人的账。
这些都是违法行为,我要求调查他,合情合理。”
“他打海东青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想赖都赖不掉。”
“他不是要打舆论战吗?我陪他打。”
“在滨海,他能赢,是因为凌破军太蠢。”
“在沧江,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舆论战。”
挂了电话,凌沧澜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三块冰。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眼。
雷破军死了。海东青倒了。
但那又怎样?
他凌沧澜能在沧江坐十五年,靠的不是雷破军的拳头,不是海东青的码头,不是钱万贯的钱。
他靠的是这身军装。
是肩膀上这两颗星。
是沧江十五万驻军的指挥权。
陈狂再能打,能打过一个师?
凌晨一点,沧澜山庄。
钱万贯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手在抖。
海东青倒了。
账本在陈狂手里。
那本账本上,不光有海东青的账,还有他的。
他给天狼阁洗钱的事,他给凌沧澜输送利益的事,他跟境外军阀做生意的事全在上面。
任何一条,都够他坐穿牢底。
钱万贯深吸一口气,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嘈杂的背景音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女人在唱歌。
“坤沙将军,是我,钱万贯。”
“钱老板,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金三角口音,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将军,沧江出事了。”
“什么事?”
“海东青被抓了,码头帮的渠道断了。您下个月的货,可能走不了沧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老板,这批货很重要。买家已经付了定金,五千万美金。货不到,我赔钱,你赔命。”
钱万贯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将军,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能不能走别的港口?”
“别的港口?南边是滨海,北边是连云,东边是沪海。哪个港口是你的人?”
钱万贯说不出话。
“钱老板,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内,货必须出沧江。出不了——”
坤沙没说完,挂了。
钱万贯攥着电话,手在抖。
七天后,一批货要到。
什么货?
他不知道。
坤沙没说,他也不敢问。
但他知道,能让坤沙亲自打电话催的货,绝不是普通货。
钱万贯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富贵险中求。”
他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阿彪,把那批人叫来。”
“哪批人?”
“境外那批。金三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哥,那批人太野了,怕不好控制……”
“控制什么控制?让他们去杀陈狂。”
“杀得了,我给钱。杀不了——”
钱万贯顿了顿。
“杀不了,跟我没关系。”
凌晨两点,沧城山,沧澜世家。
大管家站在祠堂外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祠堂门关着。
里面亮着灯。
老人没睡。
大管家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门。
“老祖宗。”
“进来。”
门推开,老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块黑色令牌。
光滑的表面,映出他苍老的脸。
“什么事?”
“老祖宗,凌沧澜那边来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想借用咱们在省城的关系,压一压陈狂。”
老人没说话。
“他还说,只要咱们帮他这一次,以后沧澜世家在沧江的供奉,翻倍。”
老人笑了一下。
“翻倍?”
“是。”
“凌沧澜以为,沧澜世家缺他那点钱?”
大管家低下头。
“告诉他,沧澜世家不参与世俗争斗。这是规矩。”
“是。”
“还有——”
老人顿了顿。
“让老二来见我。”
大管家愣了一下:“二爷?”
“让他来。”
大管家转身要走。
“等等。”
老人看着那块黑色令牌,沉默了很久。
“告诉老二,不管他想什么,别动陈狂。”
“陈狂这个人,沧澜世家惹不起。”
大管家的脸色变了。
老祖宗活了一百二十年,从没说过“惹不起”三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敢。
“去吧。”
大管家退出祠堂,门关上。
老人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块黑色令牌,喃喃自语。
“楚玄州,你到底在下什么棋?”
凌晨三点,沧江国际大酒店,顶楼。
陈狂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红鸢整理出来的资料。
钱万贯的背景、产业、关系网,全部标注清楚。
红鸢坐在对面,手指在键盘上敲。
“统帅,钱万贯有动静了。”
“说。”
“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金三角,一个叫坤沙的军阀。第二个,打给他在境外的联络人,叫钱彪。”
“坤沙?”
“金三角最大的毒枭之一,手下有三千人的武装。钱万贯的货,就是从他手里拿的。”
陈狂翻了一页资料。
“钱万贯请人了?”
“应该是。他让钱彪把‘那批人’叫来,说要从金三角调人。”
“多少人?”
“不清楚,但听口气,不是小数目。”
陈狂合上资料。
“让他调。”
“统帅,万一他调来的是雇佣兵——”
“那就让他们来。”
陈狂站起来,走到窗前。
“来多少,留多少。”
“一个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