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云气汇聚,化作一道无边无际的天道紫眸,悬于东海之上,默然俯瞰人间渊底。
这双眸子,既有天道万古不变的冷漠、公正、无情,又隐约透出一缕温和、从容的圣人气韵。
江白心中了然。
天道降临的同时,鸿钧道祖,亦随天道一同降临。
海眼之上,天地静默,万籁无声。
忽然冥冥之处,一道淡漠悠远的声音缓缓落下,
“善!”
江白闻声,当即躬身深深一拜。
“多谢道祖相助。”
他并未向天道致谢,天道本是无情法则集合,无喜无怒,不受人情礼拜,道谢亦是无用。
一礼已毕,江白不再耽搁,一身法力滚滚倾泻而出,尽数灌入阵基之内。
这座大阵,方才临时定名——周天镇海大阵。
若是上报天道还沿用修复海眼大阵这般俗名,实在毫无气魄,周天镇海四字,方才配得上这镇封海眼的无上宏伟阵法。
刹那之间,万千阵纹自十二根定海神针之上相继亮起,金蓝交织的灵光铺遍整个海眼深渊,大阵正式启动,周天轮转。
同一时刻,禁锢一众龙族的天道锁链嗡鸣震颤,磅礴的天道力量自锁链内部奔涌而出。
原本捆缚在龙族身躯之上的条条锁链缓缓松开,万千细链彼此缠绕聚合,化作十二根无比粗大的天道巨链,凌空舒展,精准对接每一根定海神针的顶端,快速熔炼合一。
伴随着大阵持续运转,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顺着神针往下渗透,定海神针的另一端与海眼渐渐融合。
海眼的躁动正在被一点点抚平,其上的裂痕也在一点点的修复。
海眼之中盘绕在神针之上的一众龙族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松懈,以为苦难就此终结。
可异变再起。
定海神针本体之上,再度滋生出一道道细密的锁链,牢牢捆缚住每一头龙族。
吸力从锁链上传来,自他们体内缓缓抽离本源、生机与法力,充当大阵运转的催化剂。
只是这抽取的力度,相较之先前天道直接压榨之时,已经削弱至原先的四分之一还不到。
只要辅以灵材丹药不断滋养弥补,流失的生机便可补回,再也不会陷入往日入不敷出、日渐衰亡的绝境。
不过本源这方面,确实没有办法只能换人,若是用天材地宝弥补,所需乃是海量,把龙族卖了也凑不齐。
与此同时,原本由东海海眼转化的先天灵气,直接下降了四层,用于运转大阵。整个东海区域的灵气,虽然现在还没有显现,但之后最少也会下降两成。
轰隆隆——
整片东海剧烈震动,万顷海水翻涌咆哮,巨浪在深海之下疯狂冲撞。
好在所有水脉震荡、海水狂澜,局限在东海海域以内,越往外动静越小。
不过如此宏大的天地波动,精通推演的大罗修士,准圣以上修士,基本上都有所感应,不过或强或弱而已。
江白立于阵心,目光扫视四方。
十二根定海神针稳稳扎根深渊,天道巨链与神针浑然一体,龙族盘绕柱身,以身作为阵中枢纽,源源不绝输出本源与生机。
大阵周天循环已然初步成型,借天道规则自持运转,不再需要修士日夜坐镇消耗心神法力。
只是海眼的创伤积年已久,并非片刻便能彻底修补完毕,还需要漫长岁月,在大阵的滋养之下缓缓弥合裂痕,定海神针也需要时间融入,待到定海神针完全融入海眼,大阵威能才能达到巅峰。
敖青、敖乙站在渊边,望着眼前宏大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悬了无数岁月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
而虚空高处,那一道天道紫眸缓缓敛去光芒,道祖遗留的那一缕气机,也随之消散于天地之间。
周天镇海大阵已然搭建完毕,海眼的裂隙不会再继续恶化,余下损伤,只需交由大阵缓缓滋养,交由岁月慢慢愈合。
两朵小巧的功德金云自九天垂落,轻飘飘落在敖青、敖乙二人身上,金光流转,洗练二人肉身神魂。
另有一团体量更大的功德金云疾驰而来,却并未落向江白,径直飞向整座周天镇海大阵,尽数融入阵纹之中,化作阵阵温润金光,加速海眼的修复。
江白抬眼望着这一幕,心底瞬间生出一丝疑惑,转瞬又自我宽慰,二人皆分得功德,怎会独独漏掉自己。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流逝,虚空之上再无半分功德霞光降下。
到头来,他分毫功德都没有到手。
“不过是没有功德而已,无妨,不气。”
江白心中暗自宽慰自己,可手指却不自觉攥紧,指节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一旁敖青与敖乙站在原地,半句言语都不敢出口,只默默消化自身所得的功德。
就在气氛愈发凝重之时,那一份妖族送来的观礼请柬,忽然灵光颤动。
妖庭册封大典时日将近,赴宴之期已至。
敖青、敖乙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事打破这压抑的氛围。
江白压下心中纷乱思绪,转头看向敖乙。
“敖乙道友,我带敖青先返回玄黄洞天。这份是后续所需材料清单,虚空晶石、深海玄铁为炼制定海神针主材,多多搜集。倘若寻到虚空金晶、深海金精,当然更好。”
“还有,这是血玉红河苔,算是一种先天灵根,分化出的灵草,以它为主材,应该可以炼制不错弥补生机的丹药,且生命力顽强,比较好养,应该对龙族有用。”
江白随手从储物灵宝拿一堆,指着说道。
“多谢道友,此物我收下了,你交代的事情我也尽数记下。”
敖乙将二人送出东海海面,江白祭出遁空梭,带着敖青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远去。
敖乙回转龙宫,将搜集天材地宝的任务下发下去,自己也着手整理行装,准备赶赴妖族大典。
不多时,遁空梭驶入玄黄洞天之内,一路上敖青数次欲言又止,几番话到嘴边,又强行咽回腹中。
踏入洞天,江白取出混沌珠悬浮半空,一层迷蒙混沌光晕铺开,将周遭天机尽数遮蔽。
“一路之上你便心事重重,有什么疑问,直说便是。”
敖青眉头紧锁,躬身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师尊,明明修复海眼,大半功劳皆是出自于您,为何天道不降功德?天道何其不公!”
什么天道,敖青其实就是在说,鸿钧道祖不公。
“就为这件事,一路上反复思考?”
江白神色郑重,“天道、鸿钧道祖相关的揣测,往后少想,更不可在外轻言。”
“大罗金仙诵念名号尚且能够有所感应,道祖修为高深莫测,你的心念妄测,未必不会被感知,道族自有思量。”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敖青心中一凛恭敬俯首。
江白撤去混沌珠的天机遮蔽。
“去灵宝阁挑选两件上品后天灵宝,用锦盒妥善装好,当作我们赴妖庭大典的贺礼。”
“是。”敖青领命退下。
洞府之中只剩江白孤身一人,方才压下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
初时见功德全无,心中难免生出愠怒。可转念细细推敲,功德由天道下发,而今鸿钧道祖已然身合天道。
莫非道祖并未完全彻底与天道相融?他想要挪用这份功德,填补西方破碎欠下的偌大因果,谋求日后可以挣脱天道束缚,得大逍遥大自在。
若是这般,一切异象便说得通了,毕竟谁愿意一直受束缚。
只是如此一来,等于鸿钧道祖平白欠下自己一份偌大因果,因果既定,来日必定要有所偿还。
可又该拿什么来偿还?
江白心底不由得想起前世见闻,西方二人亏欠红云那份成圣大因果,无力偿还,最后红云遭劫身死,其中未必没有二人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