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诱饵军摆弱阵。”
传令兵把这句话传到前阵时,燕铁山正把自己的甲带系紧。
副将听完,低声问:“王爷,弱阵怎么摆?”
燕铁山看着前面低地口子:“旗歪一点。盾车散一点。骑兵别站太齐。”
副将迟疑:“太散,会不会真被冲开?”
燕铁山把钩镰枪拿起来:“冲开之前,先退。”
“退得像败?”
“对。”
“属下怕兄弟们装不像。”
燕铁山看他:“你让他们想想,回营之后要是装得不好,陛下会让他们洗锅。”
副将转身就喊:“陛下有令,谁装强,回去洗锅!”
前排镇北轻骑一下松了肩。
有人把旗杆故意歪了一寸。
有人把盾车推得不太齐。
还有个兵把马刀往地上一丢,又捡起来,问队正:“这样算慌吗?”
队正看他:“你别真丢。丢了冯册要记。”
那兵把刀插稳:“那我假装手滑。”
燕铁山听得牙酸:“别演过头。你们是诱饵,不是戏班。”
低地后方,中丘上,燕归星趴在沙布后面,只露出半个小盔。大黑趴在她旁边,盾压在身下。
大黑问:“小小姐,镇北王会不会演得太凶?”
燕归星:“会。”
“那怎么办?”
“让他退。”
贺兰辞坐在炮位后,手里拿着三支令旗。林铜副将跪在炮旁,盯着低地中心的木桩。
“陛下,炮口都对好了。”
燕归星:“等红绳。”
“臣明白。敌军不过红绳,不开炮。”
楚天阔在另一侧,拿着千里筒看远处:“圣殿动了。”
燕归星从大黑手里接过小千里筒。
远处,圣殿骑士团从营地推出。
八千重甲骑排成尖阵。最前方是卡修。他的板甲擦得很亮,头盔上的红羽高过旁人。骑士长枪平举,马甲一层压一层。步卒没有跟太近,后面只有少量旗手和传令骑。
楚天阔低声道:“他只带重骑。”
贺兰辞:“他想一口吃正面。”
燕归星:“省事。”
楚天阔看她:“星星,你真不怕燕铁山退慢?”
燕归星盯着前方:“怕。”
“那你还让他去?”
“他最会让人追。”
楚天阔一想,觉得这话没毛病。
燕铁山骂人,卡修会追。
燕铁山退,卡修更会追。
卡修要的是打穿星辰军正面,挽回条顿营崩的脸。他不会愿意在圣殿骑士面前慢下来。莫兰若在后头看,卡修还会冲得更狠。
这仗,星星没有赌敌人蠢。
她赌敌人舍不得脸。
楚天阔把千里筒放下:“这娃打仗,真会挑人疼处。”
贺兰辞看他:“别夸太响。她会得意。”
燕归星头也不回:“星星听见了。”
楚天阔:“那我小声夸。”
圣殿阵前,卡修抬剑。
翻译官趴在另一处沙丘后,听着远处喊声,赶紧传回来:“陛下,他说今日要正面碾碎我们。”
大黑问:“碾是什么?”
燕归星:“压饼。”
大黑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压不动我。”
贺兰辞:“你别去试。”
大黑:“我听小小姐。”
低地口,燕铁山带着三百轻骑往前压了十丈。
他举枪喊:“卡修!你昨天不是要拆龙椅?先拆你爷爷的枪!”
翻译官在丘后愣住:“王爷这句要不要翻?”
燕归星:“翻。”
翻译官扯着嗓子翻了过去。圣殿那边一阵骚动。
卡修听完,剑往前一指。
八千重骑开始前推。
马蹄压着沙地,速度不快,却一排接一排往前送。枪尖对着燕铁山的阵。前排圣殿骑士没有乱喊,只压低身子,跟着卡修的红羽走。
燕铁山看着距离,举手:“第一退。”
镇北轻骑掉头就走。
不是乱跑,是一边回身射箭,一边往低地里退。箭落在圣殿板甲上,多数弹开。偶尔有马被射中甲缝,脚步一乱,又被后面骑士挤住。
卡修没有停。
他看见星辰军的盾车歪,旗也歪,轻骑退得快,便把剑压下。
翻译官听见他喊:“追!别让他们重整!”
燕归星点了下令鞭:“他上钩了。”
楚天阔问:“要不要让前阵再乱一点?”
“嗯。”
传令兵举起灰旗。
低地口,安东盾车队收到信号,前排一辆盾车故意卡住轮子,后面的人推了两下才动。旗手把平南军旗压低,装成旗杆断了半截。
圣殿骑士团里传出笑声。
卡修的红羽往前压得更快。
燕铁山听到后头笑,脸都黑了:“这群铁壳子还真信。”
副将问:“王爷,退到第二线?”
“退。别恋战。谁回头砍,洗锅十日。”
轻骑又退。
这回退得更急。几匹马绕过盾车时撞了一下,队形开了口。圣殿重骑的尖阵直插进来。
沙丘上,炮兵营的人全趴着。
有个年轻炮手盯着那片重甲,喉咙动了动。
林铜副将低声道:“手别抖。陛下没下令,谁也不许点。”
年轻炮手看着越来越近的圣殿骑士:“他们要追上镇北王了。”
“镇北王没到红绳。”
“若他慢了呢?”
副将看向中丘上那个小小的红盔。
燕归星趴在那里,一只手按令鞭,一只手压着糖袋。她没有喊,也没动。
副将心里反倒稳了些。
小陛下不急,那就还没到。
他在军器监见过不少主将。有人看见敌人冲近,先喊开炮。有人怕误伤,迟半步。小陛下不一样,她盯的是位置。只要没到位置,刀压到脖子边,她也不会乱挥旗。
这种稳,不是年纪能教出来的。
低地里,燕铁山带着诱饵军退到红绳前十丈。
圣殿尖阵已经咬住尾巴。最前面的长枪差点刺到一个镇北骑兵的马臀。那骑兵吓得骂了一句,拍马就跑。
燕铁山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卡修冲在最前。
“红毛,跟紧点!别半路掉队!”
翻译官在丘后翻得嗓子发干。
卡修听懂几句,脸压得更厉害,长剑往前一送。
圣殿重骑全速压入低地。
贺兰辞看着红绳:“还差三十步。”
楚天阔手指按在扇骨上:“星星,再不退,燕铁山要被长枪碰上了。”
燕归星:“他碰不上。”
大黑抬头:“为什么?”
“爹爹皮,敌人碰不住。”
大黑想了想:“有理。”
燕铁山到了红绳前,忽然把枪往上一举。
诱饵军全线往两侧分退。中间空出一条窄道。圣殿骑士以为他们彻底散了,尖阵往里一插,重骑跟着挤入低地核心。
卡修的马蹄越过红绳。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八千重骑前半都压进来了。
贺兰辞低声:“过线。”
燕归星没下令。
楚天阔看她。
她还在等。
等后排也进。
卡修冲到低地中心,忽然勒了一下缰绳。他看见两侧沙丘太安静。星辰军退得太顺。地上的红绳被马蹄带起,他才察觉那不是普通绳子。
他转头喊了几句。
翻译官耳朵一动:“陛下,他说停!”
燕归星站起来。
“晚了。”
卡修举剑,想让后队散开。可八千重甲骑已经挤进低地。前队停,后队还在压。马和马撞在一起,长枪互相卡住。
低地三面沙丘上,沙布同时被掀开。
一门门火炮露出炮口。
圣殿骑士抬头。
卡修也抬头。
燕归星举起小令鞭。
炮手们点火。
她看着低地里那片板甲,声音很干脆。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