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自己先猜,谁偷了谁的粮。”
探子站在帐口,听见这句,先咽了下口水。
“陛下,第二封已经换了人送。条顿那边的人,照着咱们给的口风,说圣殿团扣了他们的马料。”
燕归星坐在案后,指尖敲了敲桌面。
“谁先急?”
“条顿的副团长先急。他带人去找卡修的人讨说法,结果没见着人,只见着一份补给簿。”
“补给簿写什么了?”
探子把怀里的纸抽出来。
“写得很细。哪一车粮先到,哪一袋盐先发,哪几匹战马归谁的骑士先挑,全写了。末尾还补了一句,说圣殿团在南门缴来的金器,先送去特使车里过目。”
燕归星抬眼。
“这下他们信了?”
“信了半截。条顿那边的人说,这纸上的字像真的。可他们还是去堵了圣殿团的车。”
燕归星问:“堵到没有?”
探子舔了下嘴唇。
“堵到了。没堵出货,堵出人了。”
“说清楚。”
“条顿的人冲过去,说要看马料。圣殿那边也不让。两边先推了几下,后来有人把一袋盐砸地上了。盐散开,条顿的人火了,先动了刀柄。圣殿那边不肯退,直接撞上去。”
燕归星听到这里,才抬了下眼。
“死了多少?”
“头一轮,条顿出三千,圣殿出三千。打了半个时辰,地上留了不少。条顿那边折了四百多,圣殿那边也差不多。后来医院骑士团的人赶到,没帮忙,只把绿洲占了。”
燕归星问:“谁让的?”
探子摇头。
“没人让。医院那边的人说,谁先打完谁先喝水。他们先把井边围了,谁也没让进去。”
燕归星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群人,倒也不傻。”
探子忍不住看她。
“陛下,属下以前只听说十字军难打,今日一看,也就那样。三团一吵,腿先慢了。”
“不是他们弱。”燕归星说,“是他们怕自己亏。怕亏的人,最容易被人顺着往下拽。”
探子点头。
“教廷特使也到了。刚到绿洲外头,就听见两团的人互骂。他下车时,脸都黑了。”
“他怎么压的?”
“先骂,再分。说谁再抢绿洲,就扣战功。又说圣殿团和条顿团都往后退,医院团先守水。”
燕归星问:“压住了?”
探子摇头。
“压住一半。表面上都收了兵,可互相看着不顺。条顿的人把长枪都朝外摆,圣殿的人把马拴得更远。医院团最会占便宜,已经把绿洲旁边的两口旧井挖开了。”
燕归星抬手。
“他们还会往前走吗?”
“会走,但慢了。特使怕再起冲突,已经把三团分开扎营。前后拉开了十里,说是让各团自己歇。”
燕归星没说话,先问另一个。
“莫兰那边呢?”
“他急了。已经派人去查谁放的风声。还问到条顿营里去了。条顿的人说自己没偷信,圣殿的人说那是条顿先写给外头的假话。”
燕归星笑了一下,很短。
“那就对了。”
探子眨了下眼。
“对什么?”
“他们开始查谁不干净了。前头还能一起走,后头就要各顾各的。”
探子听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账册。
“陛下,咱们这信,真有这么好用?”
“不是信好用。”燕归星说,“是他们自己心里本来就有洞。信只是往里头塞了点东西。”
探子想了想,低声道:“条顿的人还在问,圣殿团是不是要私吞南门那批马车。圣殿那边也在问,条顿是不是先把战利品运走了。现在两边都盯着绿洲,谁也不肯先退。”
“那医院团呢?”
“医院团只管收水。还顺手捡了两袋盐,说是伤药要配。条顿和圣殿都想去抢,结果都没敢动。特使下了死令,不准再闹。”
燕归星拿起茶盏,没喝,只转着圈。
“特使越压,他们越憋。”
探子小心看她。
“陛下要不要再添一把?”
“先不添。”
“为何?”
“他们刚打完,手上还疼。再添,怕他们先咬外头,不咬里头了。”燕归星说,“让他们先缓半日。半日够了。”
探子有点没懂。
“半日够做什么?”
“够他们把伤员拖回去,够他们数死了多少,够他们发现自己的粮少了。”
探子一愣。
“粮少了?”
燕归星看着他。
“你以为咱们送出去的信,只是为了吵?”
探子脑子转得快,马上明白了。
“陛下还让人顺手把他们几个运粮记号换了?”
“换了两处。”燕归星说,“圣殿以为是条顿偷挪了他们的马料,条顿以为是圣殿先动了盐袋。医院团也插了一脚,拿了不该拿的旧井名册。谁都以为别人先伸手。”
探子咂了下嘴。
“这要是传开,晚上谁也睡不好。”
“就是要他们睡不好。”
正说着,无影从外头进来,低声道:“陛下,前头又送来新报。两团昨夜没再打,但今早拔营时,队伍散了。”
燕归星抬头:“散到什么程度?”
“圣殿先走,条顿落后,医院团卡在中间。三团原本约好一起压前,现在谁也不愿意和谁挨太近。连辎重都分了三段,护得死紧。”
探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
“这不就是自己先掰开了?”
无影看他一眼。
“你别笑。条顿那边已经开始骂咱们使了脏法子。”
燕归星问:“他们骂什么?”
无影答得很平。
“骂圣殿团团长脑子短,骂特使压不住人,还骂医院团见利忘义。条顿的人觉得自己吃亏了,说那份补给簿里写的账,十有八九是假的,可又没人敢先认。”
燕归星把茶盏放下。
“那就让他们继续想。想得越久,走得越慢。”
探子站在一边,心里已经算出一笔账。
三团互咬,前军慢了。前军慢,后头补给也会跟着拖。只要再慢几天,十字军就算人多,也要开始缺料。到时再打,和前面两回不一样。
他正想开口,帐外又进来一名斥候。
“陛下,前头绿洲那边,医院骑士团已经把井边插旗了,说绿洲暂归中立,谁也不许先抢。”
燕归星抬眉。
“中立?”
斥候点头。
“他们还派人给两边送话,说谁先动,谁先背锅。”
探子听得皱眉。
“这帮人倒会玩。”
燕归星低头想了两息。
“医院团最会看风头。圣殿和条顿先闹,他们就先站井边。等两边真打不动了,他们再看谁缺药缺水。”
无影问:“陛下,那咱们下一步?”
燕归星把案上的两封假信并到一起。
“告诉贺兰辞,今晚别停。”
探子抬头:“要追?”
“不是追。”燕归星说,“是趁他们刚打完,先掏最软的。”
无影问:“掏谁?”
燕归星把笔尖点在条顿那一列名册上。
“条顿。”
探子一听,马上明白。
“条顿刚折了人,营里最乱。圣殿那边又不肯帮,他们最容易出事。”
“对。”燕归星说,“去告诉二爹爹,今夜摸他们营地。别碰主帐,先烧粮车和马料。能拿账本就拿账本,拿不到就让他们先喊救命。”
探子应声就要退。
燕归星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烧太快。烧一半,留一半。让他们看着,心里更急。”
探子点头,转身出去。
无影看着她。
“陛下想把条顿逼得去找圣殿求援。”
“嗯。”
“圣殿会救吗?”
燕归星把那张被撕掉一角的联合作战令拿起来。
“不会。”
无影看着她。
“为何这么笃定?”
“卡修刚丢了脸,正想看条顿吃亏。让他救,他也只会慢一步。”燕归星说,“他们现在谁都怕谁捡便宜。等他们互相等,咱们就先动。”
无影点头。
“臣去安排。”
他刚转身,燕归星又把他叫住。
“告诉步卒,今夜不用多带水。”
无影停下。
“为何?”
“路近,走快点。”
无影看她一眼,没再问,只应了声。
燕归星低头收起名册,心里已经把夜里的路画了一遍。
条顿刚打完,伤员多,粮车也乱。这个时候不打,等他们把东西收稳了,就要多费一倍的人手。她不想多费。能少动,就少动。能让他们自己先乱,就别让自己人冒头。
案外,风声里又传来一阵急报。
“陛下,条顿营里,已经有人往圣殿那边送信了。”
燕归星手一顿。
“送什么?”
“说他们的粮,被人摸了。”
燕归星抬头,声音不大。
“那就更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