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偷渡，是随船查账。”
燕归星坐在粮箱上，把另一只小鞋穿好。她面前摆着一只蒸熟的海蟹，蟹壳已经掀开，黄牙蹲在小灶旁，手里拿着小钳子，正给她剔肉。
大黑坐在门口，盾横在膝上，挡住半扇门。
黄牙小声道：“陛下，臣再说一遍，咱们被发现以后，臣就说是大黑背的锅。”
大黑低头：“锅在你手里。”
黄牙看了看小灶：“这锅真不能背。海上锅少，碎一口，船上全吃干饼。”
燕归星把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想的是，船已经出港。现在回头，误初七潮。东鳌岛那边多一日，就多一日收拾账、挪银、沉船。她留京，三个爹爹会把她看住。她上船，楚爹爹会生气，但船不会回。
生气可以哄。
岛跑了，不好抓。
门外传来脚步。
黄牙把蟹壳往身后一塞：“谁？”
门开了。
楚天阔站在门口，扇子没打开。他看见燕归星，看见黄牙，看见大黑，又看见灶上还冒热气的蟹。
舱里安静了一下。
燕归星先举起小手：“楚爹爹。”
楚天阔看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燕归星低头看蟹：“查海味。”
黄牙低头：“臣作证，陛下查得很细，蟹腿都查了。”
大黑补了一句：“还查了两只虾。”
楚天阔走进来，把门关上：“星星，干爹问你，你怎么上的船？”
燕归星拍了拍兜兜：“走上来的。”
“谁放你进底舱？”
“箱子。”
楚天阔按了按眉心：“箱子不会放人。”
黄牙忙道：“王爷，这事也不能全怪箱子。陛下小，箱缝大。”
大黑点头：“我挡了一下。”
楚天阔看他：“你还敢说？”
大黑把盾往上抬了抬：“我没让别人看见。”
楚天阔一时没接话。
他脑子里先过的是航线。星海号离港半日，已经入外海。回去，潮点错过。继续走，星星在船上。海不是江南街，船不是御书房。吃喝能管，风浪不能管。刀箭能挡，暗礁不能抱走。
他最想做的，是把这娃打包塞回燕铁山怀里。
可这会儿，燕铁山不在船上。
燕归星看他没说话，伸手把蟹腿往前推：“楚爹爹吃。”
楚天阔：“少来。”
燕归星把蟹腿又推近一点：“甜。”
黄牙马上剔好一块：“王爷，这蟹真行。海里刚捞的，没毒，臣尝过。”
楚天阔看向黄牙：“你还敢尝？”
黄牙：“臣不尝，陛下怎么吃？臣也是为国。”
大黑：“我也为国吃了一个。”
楚天阔：“你们两个闭嘴。”
燕归星从粮箱上滑下来，小短腿踩到木板上。船身晃了一下，她扶住箱角。
楚天阔伸手要抱，又停住：“别动。”
燕归星抬头看他：“楚爹爹，船回去吗？”
“回。”
“潮没了。”
“可以等下个潮。”
“东鳌岛搬家。”
“他们搬不走岛。”
“能搬银子，搬账，搬人。”
楚天阔被她堵住。
燕归星继续说：“星星不乱跑。星星帮忙看图，看潮，看坏人。星星还带了药，带了干粮，带了小炮弹。”
林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小炮弹这事臣没听过。”
楚天阔开门。
林铜站在外头，手里抱着炮册。他本来是来报炮舱数，听见“小炮弹”三个字，脚就停了。
楚天阔问：“你也早就发觉了？”
林铜摇头：“臣只发觉炮舱多了两箱东西，箱上写着‘星星小玩意儿，不许碰’。臣没敢碰。”
黄牙从里面探头：“那是陛下的。”
楚天阔回头：“还有什么？”
燕归星掰着手指：“药箱，石灰包，海图，糖，盐，针线，鱼干，火折子，干净布，三袋花生米。”
黄牙小声：“花生米少了一袋。”
燕归星看他。
黄牙马上改口：“用在审水鬼上了，算军耗。”
楚天阔坐到木箱上，扇子往膝上一敲：“星星，你答应过你亲爹，不来。”
燕归星摇头：“星星说，嗯。”
“这不是答应？”
“嗯，是听见了。”
黄牙低头看锅：“这个擦边擦得有水准。”
大黑问：“那算骗吗？”
燕归星认真想了想：“算让爹爹少操心半天。”
楚天阔盯着她。
这娃说得很稳。她不是贪玩才来。她把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带了。她躲在底舱，不是怕骂，是要等船入海。她把人性算得明明白白。燕铁山疼她，贺兰辞防她，自己会气，但不会真把舰队拖回去。
这事越想越气。
也越没法办。
楚天阔道：“你亲爹要是追来，会砍我。”
燕归星：“爹爹砍不到海上。”
楚天阔：“回京以后呢？”
燕归星：“星星挡。”
黄牙举手：“臣作证，镇北王真要砍王爷，陛下挡不挡不好说，臣肯定先躲。”
大黑：“我挡。”
楚天阔看他：“你挡燕铁山？”
大黑想了想：“我挡门。”
楚天阔被气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星星，海上不是闹着玩。风浪来，船会翻。礁石撞上，整船人都掉海里。水鬼再来，不是在画舫上抓几个就完了。东鳌岛有炮台，有船坞，有死士。你在，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护你。”
燕归星听完，没急着回。
她想的是，楚爹爹说得对。她在船上，会分出人手。可她带来的东西，也能省命。她不能只拿自己想打岛说事。要让楚爹爹信她不是添乱。
她从兜兜里取出一张小图，摊在箱盖上。
“这是南水道暗桩。”
楚天阔的手停住。
燕归星又拿出一张：“这是东鳌岛水寨后仓。”
林铜往前凑：“炮台位置？”
“这里，四个。两个旧，两个新。新炮口小，打不远。旧炮重，转得慢。”
楚天阔看着图，指尖压在南水道那条线上：“你连这个都有？”
“嗯。”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爹爹不让来。”
黄牙：“陛下这个账，算得挺硬。”
楚天阔看完图，没说话。
他是水师出身，看一张图就能看出几分真假。礁群、回流、暗桩的摆法，都对水寨防御有用。东鳌岛若真按这图布防，初七夜探可少死不少人。
他不能装看不见。
燕归星走到他腿边，伸手抱住他的膝盖。
楚天阔低头：“干什么？”
燕归星把小脸贴在他衣摆上：“楚爹爹，星星帮你打坏人。”
楚天阔：“撒娇没用。”
燕归星：“星星不下水。”
“没用。”
“星星不乱跑。”
“没用。”
“星星把银矿都给楚爹爹看一眼。”
楚天阔：“看一眼？”
燕归星：“摸一下也行。”
黄牙咳了一声：“王爷，摸银矿，这个机会不多。”
林铜翻炮册：“臣也想摸炮。”
楚天阔看向燕归星。
她抱着他的腿，双丫髻有点歪，手上还沾着蟹汁。她抬头看他，没哭，也没装怕。她就是赖着。
赖得很有章法。
楚天阔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到桌边坐好：“第一，住我隔壁舱。”
燕归星点头：“嗯。”
“第二，甲板要有人陪。”
“嗯。”
“第三，开战时听令。”
“听。”
“第四，不许再躲箱子。”
燕归星想了一下：“饭点可以吗？”
楚天阔：“不可以。”
黄牙：“陛下，饭点去灶舱，不用躲箱子。”
燕归星：“好。”
楚天阔把蟹壳拿出来，看了一眼：“第五，螃蟹一天一只。”
燕归星伸出两根手指：“两只。”
“一只。”
“一只半。”
“你还会切半？”
黄牙举手：“臣会。”
楚天阔看他：“你闭嘴。”
燕归星又抱住楚天阔的手：“楚爹爹。”
楚天阔叹了口气：“行，帮干爹打坏人，但先把螃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