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尚书,去试验田,星星要看粮仓。”
孟长谦抱着粮册,半天没走。
燕归星看他:“你不去?”
孟长谦:“臣去。臣腿软。”
黄牙探头:“饿的?”
孟长谦:“吓的。”
大黑:“粮多也吓人?”
孟长谦把粮册打开:“陛下,京郊三处试验田,亩产比旧田高三倍。南边红薯已经挖完,北边土豆还在起。各州急报也到了,丰收。”
黄牙眼睛亮了:“有多少红薯?”
孟长谦:“按户部折算,京郊够京城吃一年半。若各州入仓,新朝三年不缺口粮。”
燕归星从椅子上滑下来:“走。”
京郊试验田离宫不远。
路上,黄牙坐在车边,手里拿着小铲。
大黑问:“你带铲做什么?”
黄牙:“挖红薯。”
“有农户挖。”
“他们挖的是粮,我挖的是陛下的午饭。”
燕归星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粮册。
字还是多。
可她愿意看。
粮和别的东西不一样。
炮能打赢仗,刀能砍人,表能管官。粮能让人不跑,让孩子长个,让军士不在半夜摸空锅。
她当初拿出良种,不是为了听人喊万岁。
她想的是以后灾年来了,家里有粮。边城有,京城有,各州都有。百姓手里有一袋余粮,就不会被地主一张借条拖走半条命。
车到田边,农官和农户已经等着。
没人先跪。
黄牙提前传过话:陛下来是看粮,不是看后脑勺。
燕归星下车,踩上田埂。
一个老农捧着刚挖出的红薯过来:“陛下,您看。这个大。”
燕归星接过来,抱不住。
大黑伸手托了一下:“比小小姐头大。”
黄牙:“别乱比。红薯能烤,头不能。”
老农笑了一下,又赶忙收住。
燕归星看他:“笑。”
老农愣住:“能笑?”
“丰收不笑,什么时候笑?”
田边的人这才笑开。
声音不大,但压不住。
孟长谦拿着册子,站在一旁算:“一亩收了二十六筐,去掉坏的,留种的,入仓十九筐。按三县合计……”
黄牙:“孟尚书,先别算。你看红薯。”
孟长谦:“臣看着呢。”
黄牙:“你看的是数。”
孟长谦低头,看见脚边一筐红薯。
泥还在上头。
一个孩子蹲在筐边,盯着最大的那块,咽了咽口水。
孟长谦停住。
他旧朝管粮时,最怕开仓。开了不够,不开饿死人。账上一个数,地上一条命。
现在筐堆在田边,孩子盯着粮,不是怕没得吃,是在想怎么吃。
这账不一样。
燕归星问老农:“好种吗?”
老农:“好种。藤剪下去就活,旱了浇水,虫也少。就是挖的时候累。”
黄牙:“累就对了。粮懒,人就饿。”
农官出列:“陛下,按新法,红薯藤可喂猪,叶可做菜,坏薯可酿醋。土豆留种要避光,臣已照册教下去。”
燕归星点头:“别让人吃发青的。”
农官:“臣记了。每村墙上都贴了。”
大黑问:“发青的不能吃?”
黄牙:“吃了肚子闹事。”
大黑把手里那块土豆翻来翻去:“这个没青。”
黄牙:“你别生啃。”
大黑放下:“我问问。”
试验田旁边有新粮仓。
仓门打开,里头麻袋堆到梁下。
孟长谦进去看了一眼,脚停住。
黄牙跟进去:“孟尚书,你别挡门。”
孟长谦没应。
他伸手摸了摸麻袋,又摸了摸仓柱。
账册夹在胳膊下,差点掉。
燕归星站在门口:“满了吗?”
仓官答:“陛下,甲仓满,乙仓还有半仓,丙仓在修。京郊百姓自留粮已足,入官仓的是税粮和军储。”
楚天阔后一步赶来,听见这话先问:“仓租怎么算?”
孟长谦回过神:“官仓免租。民间余粮入平价仓,朝廷给票,灾年可兑粮。”
楚天阔点头:“票要防假。”
贺兰辞也到了:“新印坊做水纹纸,户部盖骑缝印。暗卫营抽查。”
黄牙:“粮票能换包子吗?”
孟长谦:“能换粮。”
黄牙:“粮能做包子。也算能换。”
燕归星进仓,走了几步。
麻袋太高,她只能看到一排排袋子。
她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袋。
“开。”
仓官割开袋口,白米流出来一捧。
大黑蹲下看:“这么多,呼延屠要是看见,会不会又想抢?”
燕铁山从后头进来:“他现在在牢里吃粥。”
黄牙:“给他吃红薯皮了吗?”
燕铁山:“没。陛下说俘虏也要按量。”
黄牙有点遗憾:“红薯皮煮好了也能吃。”
孟长谦突然坐到麻袋边。
户部小吏吓了一跳:“尚书?”
孟长谦摆手:“别扶,臣缓一缓。”
燕归星走过去:“晕吗?”
孟长谦:“没晕。就是账太好,臣不适应。”
黄牙蹲下:“好账还能不适应?”
孟长谦看着仓里粮袋:“旧朝账册里,年年写丰。可臣去地方查,仓底铺沙,上头一层米。灾民来领,官员说路上损耗。损耗来损耗去,人就没了。臣那时想,若有一天仓真满,臣就睡仓门口。”
燕归星看他:“现在满了。”
孟长谦点头。
他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真躺下了。
大黑低头:“他睡了?”
黄牙探了探:“晕了。”
燕归星:“抬出去。”
户部小吏忙把孟长谦抬到阴棚下。黄牙端了糖水过去。
孟长谦醒来时,第一句是:“账册呢?”
黄牙把册子塞给他:“抱着呢。晕都没松手。”
孟长谦坐起来:“陛下,臣失仪。”
燕归星:“赏包子。”
孟长谦:“臣谢陛下。”
黄牙:“这次两个。”
田边已经架起锅。
新红薯洗净下锅,土豆切块炖肉,米粥煮了三大锅。农户、军士、官员都排队领。
许同文赶来时,看见燕归星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
他停了一下:“陛下,田埂上用膳,不合礼。”
燕归星把红薯掰了一半给他:“吃。”
许同文看着红薯。
黄牙:“许尚书,丰收礼,您得入乡随田。”
许同文接过,咬了一口。
甜。
他把礼册合上:“此礼可补。”
何六马上写:“丰收日,礼部尚书田埂食薯。”
许同文看他:“别写。”
何六:“真事。”
燕归星吃完半个红薯,问楚天阔:“平南船能走多远?”
楚天阔坐在一只空筐上,抬头:“陛下问海船?”
“嗯。”
“近海熟。远海也能走,但旧朝怕海商坐大,海图不全。平南水师有老舵手,最远到过南珠岛,再往外,风浪大,补给难。”
黄牙抬头:“陛下要吃海鱼?”
燕归星:“要香料。”
黄牙:“香料好。炖肉香。”
大黑:“海上有锅吗?”
楚天阔:“有金,有香料,有药材,有木料,也有不听话的人。”
燕归星摸了摸兜兜。
粮仓满了,百姓先能稳。
稳了,就能造船,能练水手,能换外头的东西。她空间里有物资,但不能永远只往外拿。新朝要自己长腿,自己找钱,自己找盐、铁、香料和金子。
她不想当每天补仓的小娃。
她要让天下的仓自己满。
贺兰辞看她:“陛下想开海?”
燕归星:“嗯。”
孟长谦刚喝完糖水,差点又倒:“陛下,海贸要钱。”
楚天阔:“我出。”
孟长谦马上坐稳:“那能开。”
许同文:“开海须立规。番商入港,税法、关防、译馆,都要先定。”
贺兰辞:“礼部这回有活了。”
许同文看着手里的红薯:“臣回去写。”
黄牙:“御膳房也要人。香料来了得先试菜。”
大黑:“我试。”
燕铁山皱眉:“海远,星星不能去。”
燕归星看他:“星星不去。”
燕铁山松了口气。
燕归星继续:“先让楚爹爹去。”
楚天阔扇子一停:“我?”
黄牙:“王爷有钱,有船,还会算账。合适。”
大黑:“会带锅吗?”
楚天阔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把最后一口红薯吃掉:“带。多带。星星要香料,也要黄金。”
孟长谦抱紧粮册:“黄金入户部吗?”
楚天阔:“先入平南船账。”
孟长谦:“王爷,国库缺金。”
楚天阔:“船也缺金。”
燕归星拍了拍小手上的红薯渣:“都缺,那就去拿。”
贺兰辞问:“陛下,何时下旨?”
燕归星看着满仓粮,又看向田边排队吃饭的人。
饭在锅里,粮在仓里,人站得稳。
可以往外走了。
她说:“明日议开海。楚爹爹,先把最大的船找出来。”
楚天阔问:“找出来做什么?”
燕归星抬头:“装锅,装粮,装人。星星要去看看海那边,有多少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