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
燕归星小木牌落下,萧承业还要喊,大黑已经把人拖到午门侧边。
黄牙举着锅勺追了两步:“等会儿,别溅到粥锅这边。”
大黑回头:“你管得真宽。”
“饭里不能有脏东西。”
萧承业骂声卡在喉咙里。
燕铁山站在台侧,手一直按着刀。等刀落,他才把手松开。
贺兰辞看向何六:“把罪状贴出去。奸臣、库吏、监军,按册分审。”
何六问:“贴午门还是正阳门?”
燕归星道:“都贴。”
楚天阔把账册合上:“国库那边也得去。京城开了,银子不发出去,人还会慌。”
黄牙马上问:“先发饭,还是先发银子?”
贺兰辞道:“先开仓。”
黄牙点头:“那我跟着。国库里说不定有锅。”
楚天阔看他:“你对锅有病。”
“锅管饭。”
燕归星从小凳上下来,把玉玺塞回兜兜。
她算的是另一件事。
萧承业死了,不等于京城稳了。孩子要安置,伤兵要抚恤,降兵要编,街上要有饭。没有钱,没有粮,百姓嘴上喊万岁,肚子还是会骂人。
她不怕人骂。
但饿肚子会乱。
乱了就要杀。
杀多了,饭就不好吃。
她拍了拍兜兜:“去国库。”
户部尚书是被两个小吏架到国库门口的。
他姓孟,叫孟长谦。人瘦,官服旧,袖口磨出毛边。看见燕归星,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到门槛上。
“大帅,下官有罪。”
燕归星看他:“你烧仓了吗?”
“没有。”
“贪银了吗?”
孟长谦抬头,急得声音都劈了:“没有!下官若贪,天打……不,下官若贪,您砍下官。”
黄牙在后头道:“别乱发誓。砍人比打雷快。”
孟长谦噎了一下。
贺兰辞问:“国库还有多少?”
孟长谦嘴唇抖了抖:“大帅,账上有三万七千二百两。”
楚天阔道:“京城国库?”
“是。”
“整个大梁国库?”
孟长谦把头低下:“是。”
黄牙探头:“那老鼠饿死了吗?”
孟长谦哭丧着脸:“老鼠都搬家了。”
大黑奇怪:“老鼠还会搬家?”
黄牙道:“你若住国库,你也搬。”
楚天阔打开库门。
门一开,里面空得很。
几排木架落着灰,角落堆着几口破箱子。半袋陈米放在墙边,袋口还有补丁。银锭倒是有,装了两个小木匣,摆在长案上,看着没什么分量。
孟长谦急着解释:“萧承业这几年修宫、养死士、打压三镇,银子都往内廷走。户部要一两,他让内侍查三遍。北境欠饷,臣上过十三道折子。折子进了宫,没回音。”
燕铁山问:“镇北军欠饷两年,你管的?”
孟长谦腿又软了:“燕将军,下官管账,不管批银。下官写过,真写过。”
何六翻出一沓旧折:“有。这里有抄本。孟尚书每月催一次,后来改成十天一次。”
燕铁山看了一眼,没再说。
孟长谦松了半口气,又马上哭:“可现在真没钱。午门要抚恤,掖庭孩子要安置,京城守军要补粮,仓库要修,街面要清,死者要埋。三万七千两,连棺材板都不够。”
黄牙问:“棺材也归户部管?”
孟长谦道:“乱时什么都归户部管。”
黄牙点头:“难怪你瘦。”
孟长谦看向燕归星:“大帅,下官不是哭穷。下官是怕。百姓刚吃上粥,明日若发不出粮,后日若抚恤不到,京城人又要堵门。臣这脑袋不值钱,可账不能断。”
燕归星看着空国库。
她想起当初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萧承业还坐在龙椅上。国库里金银满架,绸缎满箱,粮袋堆到墙根。她把东西搬走,是为了让坏皇帝疼。
现在坏皇帝没了。
东西该回来了。
不是还给萧家,是给吃饭的人。
她走到库中央,抬起小手:“开账。”
孟长谦没听明白:“开什么账?”
“新账。”
贺兰辞站到门边:“户部、账房、何六,记数。楚天阔,你的人看封条。”
楚天阔扇子一合:“平南账房,进来。”
十几个账房进库,算盘挂在腰上,笔夹在耳后。
黄牙赶紧站到门口:“锅算谁的?”
楚天阔道:“你单开一本。”
黄牙满意:“这才像朝廷。”
燕归星小手往前一挥。
第一批出来的是金锭。
一箱,两箱,十箱,五十箱。
箱子落地,木板压出声。孟长谦眼睛瞪直,腿往后挪了一步,撞到大黑盾上。
大黑扶了他一下:“站好,别趴金子上。”
孟长谦盯着那些箱子:“这……这……”
黄牙蹲下打开一箱,拿起一锭咬了咬。
楚天阔道:“别咬,记账呢。”
黄牙吐了吐:“真金。牙疼。”
燕归星又挥手。
银锭铺了一排。
铜钱一筐一筐落在地上,串绳整齐。布匹、药材、盐袋、铁料、皮甲、箭杆、粮袋。再往后,是御膳房的铜盆、铁锅、银盘,还有几口黄牙惦记了很久的大铁锅。
黄牙眼睛亮了:“在这!御膳房那六口锅找着了!”
孟长谦已经扶住了木架。
他做了半辈子户部官,见过大账,也见过亏空。可没见过空国库被三岁娃一手填起来。
他不敢问这些东西从哪来。
他只在盘算。
北境欠饷能补。午门抚恤能发。京城粥棚能支。被抓孩子能给安家银。死伤百姓能入册。最要紧的是,三镇兵马不用抢粮,京城就能稳。
这个娃不是只会打。
她打完,还能填账。
这比打赢更吓人。
燕铁山也在看。
他认出几箱军饷,是当年户部拖欠镇北的制式银箱。封条还在,只是被燕归星当初搬走了。
他摸了摸胡子,没说话。
自家闺女搬空国库时,他还在流放路上戴枷。现在她把东西放回来,他反而不太想问。
问了,容易显得亲爹没见识。
楚天阔打开一箱珠宝:“这些不入库,单列。可换粮,也可赏功。”
贺兰辞道:“粮草先封一半。另一半开仓放粥。药材调给医棚。银子先发三项,抚恤、欠饷、安置。”
孟长谦抬头:“贺先生,若全发,会不会太快?”
燕归星道:“快。”
孟长谦一愣:“大帅?”
“饿得快,死得快,发钱也要快。”
孟长谦喉咙动了动,没接上。
燕归星看他:“你怕有人冒领?”
“怕。”
“砍。”
“怕小吏做假账?”
“砍。”
“怕官员截银?”
“挂午门?”
燕归星点头:“写牌。”
黄牙在旁边补:“敢偷抚恤银,刷锅不够,得刷茅房。”
大黑皱眉:“这个比砍狠吗?”
黄牙道:“看人。”
何六已经写下:“新朝暂令,抚恤银当日造册,三日内发。冒领者砍,截留者砍,做假账者挂午门示众后砍。偷锅者另册。”
孟长谦看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不是吓的。
是这账终于能走了。
户部最怕空账。纸上写一万两,库里没有,下面就全是哭声。现在库里有了,规矩硬了,人头悬着,反倒好办。
他跪下,额头贴地:“臣孟长谦,请领户部,三日内发清京城抚恤。若少一户,臣自请午门受罚。”
燕归星看他:“别死。干活。”
孟长谦抬头:“臣干。”
“先吃饭。”
孟长谦愣住。
黄牙已经端来一碗粥:“户部尚书不能饿死。你饿死了,谁给锅入账?”
孟长谦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眶发红,又把头低下去。
百官听到国库填满的消息,是在半个时辰后。
原本还缩在各衙门的官员,跟着户部小吏跑到国库外。没人敢挤进去,只在门外伸头看。
金银堆着,粮袋码着,药箱一排排。账房拨算盘,手快得快冒汗。平南军封库,安东军守门,镇北亲卫押着犯官在旁边登记。
一个老臣拄着拐杖,站了许久,忽然跪下。
“天不亡百姓。”
第二个跪下。
第三个也跪下。
有官员喊:“大帅万安!”
马上有人改口:“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燕归星坐在一只粮袋上,正啃黄牙给的热饼。
她听见“神迹”两个字,抬头:“不是神迹。”
百官安静。
燕归星把饼咽下去:“这是萧承业欠的。”
贺兰辞看她一眼,没改这句话。
楚天阔轻轻敲了下扇骨:“记下来。国库新账第一条,旧朝所夺,归还天下。”
何六写得很快:“旧朝所夺,归还天下。”
百官头压得更低。
孟长谦端着粥站在库门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把金银拿出来吓他们。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旧朝能抢,她能还。
谁能让锅里有饭,谁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有趣的是,百官到这个时候才真的怕她。
不是怕她杀人。
是怕她拿得出,发得下,还记得清。
一个会打仗的娃,朝臣还能说武夫乱国。
一个能填国库、开抚恤、封假账的娃,朝臣再骂,就要先问问自己家米缸。
燕归星跳下粮袋,拍了拍兜兜:“还有事。”
贺兰辞问:“什么事?”
燕归星看向宫里:“椅子。”
黄牙问:“龙椅?”
大黑道:“不是被小小姐搬走过吗?”
燕归星点头:“搬回去。”
楚天阔笑了:“放金銮殿?”
“嗯。”
燕铁山问:“谁坐?”
这话一出,库门外的百官全都抬头,又马上低下。
贺兰辞咳了一声:“是该议了。”
楚天阔收起扇子:“天下不能空着。”
燕铁山看向燕归星:“星星,你想让谁坐?”
燕归星摸摸兜兜里的铜板,想了想。
皇帝这个活,麻烦。
坐上去要早起,要听人吵,要批折子。可不坐,三个爹爹会不会吵,她还没算清。
她抬手指向金銮殿方向。
“走,去金銮殿,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