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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给爹爹们准备个见面礼。”

何六记到一半,抬头问:“小小姐,见面礼写给谁看?”

燕归星道:“给爹爹看。”

大黑道:“给朝廷看不看?”

“也看。”

黄牙抱着锅铲:“那见面礼能吃吗?”

燕归星看他:“你怎么什么都问吃?”

黄牙道:“不能吃的礼,不实在。”

韩舟从城头下来:“小小姐,沈苍已断城西渠。上游改道,城外井口全派兵守住。北面骑哨也封了。”

知府跟在后头,脸上没血色:“城内井还能用。只是百姓听见断水,已有人排到井边。”

老吴道:“粮仓有水缸,但撑不了大军和百姓。”

何六看木板:“那先限水?”

黄牙急了:“限水锅怎么煮?”

大黑道:“你先别煮二十万人的锅。”

“锅停了,人心也停。”

韩舟看了黄牙一眼。

这话糙,倒没错。

燕归星往井边走:“先看水。”

城中几口老井旁都排了人。

妇人抱着木桶,孩子拿着瓢,老卒守在井沿,不许插队。

有人低声说:“朝廷把水断了。”

旁边人压着声:“小小姐有办法。”

“她能变水?”

“她能把胡骑打退。”

“打人和出水不一样。”

“你小点声。”

燕归星听见了,没有骂。

人怕渴,比怕饿快。

饿还能挨。渴不行。

她站到井边,探头看。

井水还在,但水线低了。

她问老吴:“一天用多少?”

老吴翻账:“军民加俘虏,省着用,四百大缸。马另算。”

“马不能省。”

韩舟道:“马一省,骑兵就废。”

沈氏从人群后走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水囊。

“星星,先喝一口。”

燕归星接过,没喝:“娘喝。”

沈氏看着她。

燕归星把水囊举高:“星星不渴。”

沈氏把水囊按回她手里:“你不喝,娘也不喝。”

燕归星想了想,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沈氏也喝了一口。

旁边排队的妇人看见,手里的桶放低了些。

沈氏没有说安抚的话,只问知府:“孩子和老人先领水,军中有急用另记,可行?”

知府道:“行,本官去写告示。”

何六马上补:“领水牌,老人孩子优先。谁抢水,去守锅。”

黄牙在后面喊:“守锅也不给多喝!”

燕归星看向城中心空地。

那里原本是府衙外的旧校场,地硬,人来人往。

她问韩舟:“挖坑快吗?”

韩舟道:“多大?”

“很大。”

“大到能蓄水?”

“嗯。”

老吴问:“小小姐要引井水过去?”

“不引。”

“那水从哪来?”

燕归星摸兜兜:“星星有。”

几个人都停了。

无影站在墙边,没问。

他见过那只小兜兜收暗器,也见过它收虎符。现在说有水,他不惊,只算另一件事。

她能拿多少?

若够一城喝,京里那位断水就是白费。

若不够,就要遮住消息,撑到三爹来。

无影开口:“坑挖在城中心,夜里倒水。白天说挖井。”

韩舟接:“四面围布,派暗哨守。谁乱传,按奸细拿。”

燕归星点头:“好。”

大黑问:“我挖吗?”

“挖。”

“我挖大坑,骑兵谁带?”

“韩舟。”

大黑不服:“我也会带。”

韩舟看他:“你先把坑挖圆。”

何六举牌:“挖坑队排东边!会挖井的先来!不会挖但会抡锄头也来!怕累的别排,黄牙那边缺洗锅!”

黄牙探头:“洗锅比挖坑轻?”

何六道:“锅多。”

城中心很快围上布。

百姓起初慌,见燕归星坐在小木凳上盯着,韩舟在旁边排人,沈氏又亲自给老人孩子发水,声音慢慢小下去。

一个老汉扛着镐:“小小姐,真能出水?”

燕归星道:“能。”

“挖多深?”

“先挖到你腰。”

老汉低头看自己的腰:“那不深。”

“再挖到大黑腰。”

大黑站在坑边:“我腰高。”

老汉道:“那深。”

大黑下坑,三镐下去,土飞到何六脚边。

何六低头:“大黑哥,土进我牌了。”

“牌别站坑边。”

“我记工不站坑边站哪?”

“站黄牙锅边。”

“那我会饿。”

燕归星坐在凳上,脚下踩着一块小木板。

她在算空间里的水。

前世囤的纯净水很多,桶装,缸装,袋装,还有大水箱。她不怕水用完。她怕拿得太直,百姓把她当神。

她不想当神。

神要被供。

她要人干活。

所以要挖坑,要围布,要排队,要让水看起来是从地里出来的。至于能不能骗过所有人,不要紧。只要城里人有水喝,有活干,有牌领,就没人会乱。

沈氏走到她身边:“困吗?”

燕归星摇头:“不困。”

沈氏把一块软饼递给她:“吃。”

“娘不问水?”

沈氏看着坑里的人:“你想说便说。”

燕归星捏着软饼,咬了一口。

娘总是这样。

不追问,不逼她。只管她吃没吃,睡没睡,鞋穿没穿反。

她把饼往沈氏手里送:“娘也吃。”

沈氏接过,咬了一小口。

坑挖到夜里,坑壁用木板撑住。老吴让人垫了石层,知府叫人写“新井试挖,闲人勿近”。

黄牙不肯走:“小小姐,我守水?”

何六道:“你守锅。”

“水归锅。”

“水归井。”

“井水也进锅。”

燕归星看着他们:“黄牙去煮夜粥。”

黄牙马上转身:“放盐吗?”

“放。”

“肉呢?”

“放一点。”

黄牙跑了。

夜深后,坑边只剩燕归星、沈氏、韩舟、无影、夜影和老吴。

韩舟站在布外。

无影站在屋顶。

老吴拿着账本,手指发僵。他做过账,管过粮,也替边城算过死路。今晚,他要算一件从没算过的事。

水从小小姐兜里来,怎么入账?

他问:“小小姐,这水记什么名?”

燕归星道:“井水。”

老吴停笔:“好。”

燕归星走到坑边,小手按在兜兜上。

一只只大水囊落入坑底。夜影下去割开,水流入坑。再是大水桶,再是木缸,再是封好的水箱。

老吴看得手抖,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沈氏只扶着燕归星的肩,怕她站久了摔。

韩舟在布外听水声,喉结动了动。

他在军中见过缺水。

一支军缺水,半日还骂,一日就开始抢,两日就会崩。沈苍这招狠,边城若真缺水,城门会从里面破。

可小小姐把水倒进坑里,像倒一盆洗手水。

韩舟想,燕将军来了,最好先坐下再听。

不然会摔。

无影在屋顶看四周。

他不看水。

看了也没用。

他只管有没有人来。

一个黑影从墙边摸近。无影抬手,一枚钝针打在那人膝弯。那人跪倒,刚要喊,嘴里被塞了布。

无影拖到布后:“探子。”

燕归星看他:“朝廷的?”

“城中混的。白天在井边说过话。”

探子挣扎。

大黑从外面进来:“我来审?”

燕归星摇头:“先绑。”

探子瞪着坑里的水。

燕归星蹲到他面前:“看见了吗?”

探子点不了头。

“想告诉沈苍?”

探子又挣扎。

燕归星道:“明天告诉。”

韩舟看她。

燕归星把最后一只水箱倒空:“让他看满。”

老吴问:“小小姐是要放他走?”

“嗯。”

无影道:“他会带话出去。沈苍会改打法。”

燕归星道:“他会更急。”

大黑问:“为啥?”

韩舟替她答:“断水无用,围城无用,攻城又要死兵。沈苍若等三镇来,死路。若攻,还是死路。”

大黑点头:“那就是不管咋样都难受。”

燕归星道:“对。”

天亮前,坑中水满。

老吴让人把木板撤开一块,又在旁边立了牌。

何六揉着眼睛写:“城心新井,领水排队。先人,后马,锅不插队。”

黄牙看见最后四个字:“为何专门写我?”

何六道:“你昨晚问了七次锅能不能先领。”

天亮后,百姓排到城中心。

有人看见满坑清水,当场要跪。

燕归星坐在小凳上:“不跪。”

那人停住。

“拿桶。”

妇人红着眼眶,把桶递过去。

老卒打水,一瓢一瓢倒进去。

孩子喝了一口,舔了舔嘴:“甜。”

黄牙也喝了一碗:“能煮汤。”

韩舟带士兵喝水。喝完后,守军排着队上墙,动作比昨夜还齐。

不是水让人多了力。

是他们看见了水。

断水压在头上的那块东西,被小小姐挖了个坑装走了。

城外,沈苍收到探子回报时,正在看攻城图。

探子跪在地上:“国公,城里挖出新井,水满了。百姓排队领水,军中也领了。锅棚还在煮汤。”

副将皱眉:“城中心哪里来的井?”

探子道:“小的亲眼看见,水满坑。”

沈苍把木尺放下:“昨夜挖的?”

“是。”

“挖一夜,出一城水?”

探子不敢答。

顾成远坐在一旁,听到“锅棚还在煮汤”,手指敲了一下膝盖。

又是锅。

沈苍看向他:“你笑什么?”

顾成远低头:“末将没有。”

沈苍道:“传令,投石车前移。午后攻城。”

副将道:“国公,不等断水见效?”

沈苍盯着城墙方向:“水断不了。再等,三镇就到了。”

顾成远想提醒,边城让探子回来,就是要他急。

可他没说。

他说了,沈苍也会攻。

城头上,燕归星捧着水碗,喝了一小口。

黄牙问:“小小姐,朝廷要攻了吗?”

“要。”

“那水够吗?”

“够。”

“饭呢?”

“也够。”

大黑扛刀:“人呢?”

燕归星看向城外刚动起来的投石车。

“快够了。”

何六没听懂:“啥快够了?”

燕归星把碗递给沈氏,转身上城墙。

“谁说边城缺水?让他们看看,星星还缺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