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头在哪里?”
断喉低着头,没答。
燕归星伸手,先把他腰间的钱袋解下来。
断喉:“……”
燕归星倒出里面的东西。
碎银。
银票。
一枚小印。
两粒药丸。
还有三把薄刀。
她把银票抖平,递给张麻子:“记。”
张麻子抱着账册跑过来,蹲到她旁边:“小小姐,多少?”
燕归星低头数:“一张,两张,三张。”
张麻子看票面:“一百两一张。三张,三百两。”
燕归星眼睛亮了一下:“他比童客有钱。”
童客坐在地上,嘴里含着半粒解药,含糊道:“我钱被你捡了。”
大黑把泥里的金叶子洗了洗,放到布上:“小小姐,数三遍吗?”
“嗯。”
何六凑过来:“杀手打完了,能排钱吗?”
燕归星想了想:“银票一边,金叶子一边,暗器一边,毒一边。”
何六马上喊:“都听见没?战利品排队!银票排左,金叶子排右,刀针毒药别混,不然赵二会哭。”
赵二抱着瓷瓶:“我没哭。”
黄牙拿着绳子绑剔骨:“赵二哥,你手抖。”
赵二道:“我这是谨慎。”
剔骨被绑得很结实,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先管伤?”
何六看他:“你要排伤?”
剔骨:“……”
大黑把红线拖过来,往地上一放:“这个还活。”
红线抬头看他:“你轻点。”
大黑道:“小小姐说不挂,你该谢她。”
红线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正把她手腕上的细线绕成一团。
红线忍了忍:“那线不能这么收,会乱。”
燕归星停下:“你会?”
红线闭嘴。
燕归星把线递回去:“收好。”
红线接过线,手指发僵。
她丹田被废,手还能动。
这娃不是忘了她是杀手。
她是让她自己整理自己的凶器。
红线把线绕好,放到地上:“好了。”
燕归星问:“值钱吗?”
红线道:“用天蚕丝拧的,值。”
燕归星看张麻子。
张麻子记:“红线一卷,天蚕丝,值钱。”
知府从车后挪出来:“这个不能入官账。”
张麻子看他:“大人还记着官账?”
知府不说话。
他发现自己这几日的底线已经被拖走了。
先是府库。
再是官田。
然后是税差。
现在是金牌杀手的战利品。
他原本该喊此事要上报朝廷。
可朝廷派来的人在地上躺着,燕归星在数钱。
他喊给谁听?
喊完会不会分去挑粪?
知府摸了摸鼻子,选择看粥。
沈氏在车里问:“星星,夜影的伤先看。”
燕归星小手一停。
她马上转头:“赵二。”
赵二抱着药瓶过来:“在。”
“叔叔流血。”
夜影道:“小小姐,属下无碍。”
沈氏在车里开口:“无碍也包。”
夜影不说话了。
赵二把药箱搬来,剪开夜影肩上的布。
伤口深,但没伤到骨。
燕归星站在旁边看。
她不太喜欢血。
不是怕。
是自己人的血,看着不划算。
夜影叔叔为了挡车门,被割了很多下。
车门坏了能修。
夜影叔叔坏了不好修。
她从兜兜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吃。”
夜影看着蜜饯:“属下不吃甜。”
燕归星把手往前送:“补。”
夜影接过,放进嘴里。
大黑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小姐,我也受伤了。”
燕归星看他:“哪里?”
大黑举起手背,上头有一点擦痕:“这里。”
何六凑过去:“大黑哥,这是木屑蹭的。”
大黑瞪他:“木屑也是伤。”
燕归星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半块糖:“小伤,半块。”
大黑接过,乐得牙都露出来:“谢小小姐。”
黄牙马上把手伸出来:“小小姐,我脚被粥烫过。”
何六拍他:“那是昨晚。”
燕归星看黄牙:“旧伤,不补。”
黄牙把手收回去:“我下回现烫。”
沈氏在车里叹了一声:“不许。”
黄牙马上站直:“夫人,我乱说。”
张麻子把断喉的钱袋翻完,又去翻童客。
童客很配合。
他把袖子一抖,掉出三枚针、两包迷烟、一张银票、半块饼。
燕归星先拿饼:“这个还能吃吗?”
赵二拦住:“不能。”
童客道:“能。我早上买的。”
赵二闻了闻:“没毒。”
燕归星把饼递给大黑:“给他吃。”
童客愣了:“给我?”
燕归星道:“你中毒,不能饿死。”
童客拿着饼,一时没咬。
他杀人多年,第一次被目标喂饼。
还是用他自己的饼。
这事讲出去,血滴子会把他名字从墙上刮掉。
剔骨那边也被搜完。
长匣里有拆弩、窄剑、机关扣、几卷细绳、六张银票。
何六数得很认真:“这个有钱。”
剔骨闭着眼:“别弄坏弩。”
燕归星问:“能卖?”
剔骨道:“能杀人。”
“能卖吗?”
“能。”
“那别坏。”
剔骨松了半口气。
大黑踢了踢他:“你还挺护东西。”
剔骨道:“吃饭家伙。”
大黑点头:“懂。我的刀也不让人碰。”
何六问:“我的排队本呢?”
大黑道:“你那是破册子。”
何六很不服:“没有我,今天战利品能排这么齐?”
燕归星点头:“何六有用。”
何六马上直腰:“听见没?”
黄牙道:“小小姐夸你会排东西。”
何六:“那也是夸。”
红线的东西少。
一卷线,几枚银针,两张银票,一块血色令牌。
燕归星捡起令牌。
令牌不大,入手有分量。
上头刻着一个“血”字。
她看不懂后面的纹路,只觉得这牌子不像普通铁。
“这个能卖吗?”
夜影刚包好伤,听见这话,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令牌,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小小姐,这是血滴子令。”
燕归星问:“值钱?”
夜影接过,翻看背面:“不只是钱。这是血滴子金牌杀手的身份令。持此令,可入他们的分部,调暗桩,取银票,也能传暗信。”
燕归星听到“取银票”,眼睛亮了。
张麻子马上低头记:“血滴子令,可取银票。”
夜影看他:“这句先别记在明账。”
张麻子停笔:“那记暗账?”
陈三抱着账箱凑过来:“暗账我会。”
知府小声道:“你们在朝廷命官面前商量暗账?”
陈三看他:“大人要入伙吗?”
知府闭嘴。
夜影把令牌还给燕归星:“血滴子是江湖里很难缠的杀手组织。他们接单讲价,也讲报复。今日四大金牌杀手折在这里,他们不会轻易停手。”
大黑不屑:“来一个绑一个。”
夜影道:“他们不只杀人,也收消息,埋暗桩,挑拨,放毒,伪装成车夫、厨子、货郎、乞丐。”
黄牙马上后退一步:“我像乞丐吗?”
何六道:“你别说,还真有行当潜质。”
黄牙:“我现在是护卫队。”
赵二看着毒药包:“他们用毒也不差。若下在水里,孩子和老人会出事。”
燕归星听到孩子和老人,脸上那点数钱的专心收了些。
她看向沈氏的车。
娘在车里。
祖母在后车。
孩子们在中间。
她要赶路去北境。
如果血滴子一直跟着,路上要日日防。
娘不能日日抱锅。
锅也不能日日当盾。
那就不等他们来。
先把窝搬空。
燕归星低头看血色令牌。
“分部在哪?”
断喉不答。
童客含着饼看他:“你还扛什么?她会摸钱。”
断喉冷冷看他:“血滴子规矩。”
童客道:“规矩能解毒?”
红线靠着石壁:“断喉,她不会放我们走。”
剔骨道:“说了也未必放。”
燕归星问:“你们想走?”
四人都看她。
燕归星很认真:“不能走。你们打娘。”
童客把饼咽下去:“我没打着。”
燕归星:“你想打。”
童客:“想也算?”
燕归星点头:“算。”
大黑道:“我们小小姐算账很细。”
张麻子补:“尤其鸡、锅、娘。”
夜影看向四人:“血滴子既然动了手,就有接应。落鹰峡附近必有落脚点。你们要传消息,也要换马,不会离太远。”
断喉闭口。
夜影继续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只是慢些。”
燕归星皱眉:“慢,不好。”
她走到断喉面前,蹲下。
“说窝,给你吃饭。”
断喉抬眼:“不说呢?”
燕归星道:“不给饭。”
断喉:“杀手不怕饿。”
燕归星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只鸡腿。
这鸡腿是早上剩的,包在油纸里,还是香的。
童客先抬头。
红线也看了一眼。
剔骨咽了下口水。
他们昨夜赶路,今天埋伏,一口热饭没吃。打完又被废了丹田,肚子比嘴诚实。
断喉不动。
燕归星把鸡腿递到他鼻子前:“说,吃肉。不说,看别人吃。”
断喉:“……”
童客小声道:“断喉,要不你说吧。她真会让我们看。”
红线道:“我丹田都废了,血滴子也不会让我回去。”
剔骨道:“我匣子在她手里。”
断喉看着鸡腿。
他接单时没想过,会有一天在峡谷里被三岁娃拿鸡腿审问。
更没想过自己会动摇。
可血滴子分部本来就不在册上。
分堂主也不是什么讲情义的人。
任务失败,他们回去也是死。
他开口:“峡外往西,废窑。”
燕归星问:“多远?”
“十五里。”
“有钱吗?”
断喉沉默。
燕归星把鸡腿收回一点。
断喉道:“有。分部银库,暗器库,药库。”
燕归星把鸡腿放到他手里。
断喉看着手里的鸡腿,没吃。
夜影问:“多少人?”
断喉道:“分堂主一人,银牌杀手六人,杂役十几人。还有信鸽。”
燕归星问:“鸡呢?”
断喉停住:“没留意。”
童客道:“有厨房,应该有。”
燕归星把血色令牌塞进兜兜。
夜影看她这样,忽然觉得血滴子这回麻烦大了。
他们以为派杀手来,是暗杀。
小小姐听完,只听见三件事。
银库。
药库。
厨房。
燕归星站起来,拍拍兜兜。
“第一杀手组织?那一定很有钱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