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城外来信,说燕家小女已夺了押送队。”
金銮殿里,没人出声。
萧承业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那不是龙椅。
龙椅昨夜没了。
工部连夜找了一把紫檀大椅,铺上黄缎,远看还能撑场面。近看不行。扶手上还有旧划痕。
萧承业已经看了三次。
每看一次,手就往扶手上按一次。
内侍跪在殿下,不敢抬头。
萧承业问:“什么叫夺了押送队?”
内侍答:“信上说,燕归星在城外折断差役腰刀,去掉燕家枷锁,还让差役跪地听令。”
“她几岁?”
“三岁半。”
“你再说一遍。”
“三岁半。”
萧承业把手边茶盏砸了下去。
茶盏落地,碎了。
殿里不少官员缩了下脖子。
户部尚书最想缩。
可他缩不了。
因为今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户部。
萧承业看向他:“国库清完没有?”
户部尚书跪下:“回陛下,正库、银库、粮册库、常平仓底册,皆空。”
“皆空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
“银子呢?”
“没有。”
“金子呢?”
“没有。”
“粮册呢?”
“没有。”
“铜钱呢?”
户部尚书嘴唇发干:“地上捡到半枚破钱。”
萧承业盯着他。
“半枚?”
“被踩裂了。”
“朕的国库,就剩半枚破钱?”
户部尚书低下头:“陛下,微臣有罪。”
萧承业笑了一声。
那声一出来,殿里更安静。
“私库呢?”
掌库太监跪着往前爬了两步:“陛下,私库也空了。”
“北境布防图呢?”
掌库太监趴在地上:“没了。”
萧承业的手按在扶手上。
这件事比金银更麻烦。
金银没了还能征税。
布防图没了,和西域那边的信也没了。若落到燕铁山手里,就不是抄家流放的事。
殿里有老臣开口:“陛下,北境布防图为何会在私库?”
萧承业看过去。
那老臣低头:“臣只是问清案情。”
萧承业没有答。
他问御膳房总管:“御膳房呢?”
总管跪得最远。
他不想被看见。
可逃不过。
“回陛下,御膳房丢了锅十九口,刀二十七把,蒸笼十二屉,油盐酱醋若干,早膳一桌,点心房……点心房也空了大半。”
萧承业额角跳了跳。
“朕的早膳呢?”
“没了。”
“御酒库呢?”
“御酒库还在。”
总管赶紧补一句:“因为她没来得及去。”
殿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萧承业转头。
那人马上跪下:“臣嗓子不适。”
萧承业问:“御犬房呢?”
御兽监的人跪着挪出来。
“回陛下,肉干没了,熟肉没了,银盆铜盆瓷盆没了,毡毯没了,金铃铛没了。”
“御犬呢?”
“御犬还在。”
萧承业刚要开口,御兽监又说:“就是毛少了三块。”
殿里这回连咳嗽都没了。
萧承业站起来。
“谁剪的?”
御兽监把头贴在地上。
“木牌上写,刘成剪的。”
“刘成在诏狱!”
“奴才也不敢信,可木牌上这么写。”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刘成昨夜在国库被拿,怀里有钱袋,脚上少一只靴子。此事确有蹊跷。”
萧承业转向他:“你的意思是,刘成一边偷国库,一边去剪狗毛?”
刑部尚书闭嘴。
这话听起来不成体统。
但昨夜起,宫里就没有一件事成体统。
工部侍郎小声道:“会不会是天罚?”
萧承业冷冷看去:“你说什么?”
工部侍郎跪下:“臣失言。”
可这两个字已经进了百官耳朵。
天罚。
国库空,私库空,龙椅没了,早膳没了,御犬秃了。
若说是人干的,谁能做到?
若说是天罚,百姓反而会信。
萧承业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更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封锁宫门。”
“昨夜当值之人,全部押审。”
“国库失窃一事,若传到民间,满门问罪。”
内阁首辅出列:“陛下,城中已有传言。”
萧承业看向他。
首辅硬着头皮说:“清晨百姓看见燕家出城,也看见宫中内侍追到燕府。还有人说,燕府连门槛都没了。”
萧承业的手按在扶手上。
那把临时椅子发出一声响。
工部尚书赶紧说:“陛下,椅子旧,臣该死。”
“朕问你椅子了吗?”
工部尚书跪下。
萧承业扫过殿中官员。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说。今日倒好,全都成了木桩。
他想杀人。
可杀谁?
刘成已经在诏狱。
守库的有罪。
御膳房有罪。
御犬房有罪。
押送队也有罪。
可真凶是谁?
三岁半的燕归星?
他不能在朝堂上承认。
一旦承认,便等于告诉天下,大梁皇宫被一个三岁孩子搬空了。
那皇权还剩什么?
萧承业坐回椅子上。
“说。”
没人说。
萧承业点名:“贺尚书。”
兵部尚书出列:“臣在。”
“你说。”
兵部尚书盘算了一路。
他不信三岁孩子能搬空国库。
他更愿意信,是燕铁山早有布置。皇宫内有燕家暗线,三大节度使也许早就联手。
燕归星只是摆在明面的幌子。
若真是这样,事情比一个妖童更大。
兵部尚书道:“陛下,臣以为,此案非一人可成。国库、私库、御膳房多处同失,必有内应。燕铁山镇北多年,楚天阔掌江南财路,贺兰辞手下有安东密探。三镇若暗通,宫内有人接应,也并非不能。”
萧承业听到这里,手上的玉扳指停住。
这话正中他最怕的地方。
三镇。
燕铁山只是一个。
若平南、安东也动了,朝廷就不是丢钱,是丢命。
首辅皱眉:“尚书大人,没有实证。”
兵部尚书回头:“国库空了,不是实证?”
首辅道:“国库空了,只能证明宫禁失守,不能证明三镇谋逆。”
萧承业冷声道:“他们迟早要反。”
首辅没再劝。
殿里的人都听清了。
陛下不是查案。
陛下要借案子杀人。
户部尚书小声问:“陛下,国库空虚,各处军饷该如何发放?”
萧承业看向他。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说完:“京营三月军饷,北境冬衣款,南河修堤银,全在国库账上。如今账册也失了,若不补,下面会乱。”
“加征。”
“今年江南水灾,北地欠收,再加征,民间会……”
“那就向世家借。”
“世家未必肯。”
“朕让他们肯。”
户部尚书不说话了。
他已经能猜到。
国库没了,皇帝要从百姓和世家身上刮回来。刮不动,就杀人。
可钱追回来前,京营怎么办?
京营若没粮,谁替皇帝守城?
萧承业看向大内统领:“派金牌卫。”
大内统领出列:“陛下要拿燕归星?”
“拿活的。”
“若她反抗?”
萧承业停了下。
殿里没人抬头。
他咬字很重:“她若反抗,先拿沈氏和燕家老夫人。”
大内统领答:“臣领旨。”
首辅抬头:“陛下,三岁幼童,不宜动刑。”
萧承业盯着他:“朕没说动刑。”
首辅没退:“挟亲逼供,也会激怒燕铁山。”
“燕铁山已经是流放犯。”
“他手里还有镇北军旧部。”
“所以他更该死。”
殿里无人再劝。
萧承业站起来,黄袍下摆扫过那张不合尺寸的椅子。
“传旨。”
“封锁国库失窃消息。”
“全城搜捕盗神。”
“刘成严审。”
“燕归星一行,一日一报。”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传令,流放路上,一日一报,朕要看她饿着走到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