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开门,追猎物。”
大黑应了一声,把盾往背后一扣,转身下城。
黄牙追到台阶口:“你追归追,别把锅车撞了!”
大黑头也没回:“锅比人重要?”
黄牙想了想:“陛下吃饭的时候,是。”
燕铁山已经翻身上马。
城门后,镇北轻骑分列两侧。安东重弩手压住城头,平南护粮军守住内道。所有人都等着门开。
大黑骑上重甲马,盾挂在左臂,右手提刀。他平日话少,脑子里也不绕。他只记燕归星的话。
追猎物。
那就追。
门闩落下。
城门打开一半。
大黑带着第一队重骑冲出去。
燕铁山在后面骂:“别跑太快!你是盾,不是箭!”
大黑回了一句:“我重,快不了!”
黄牙在城头听见:“他说得也对。”
城外的蛮骑还没整回来。
阿史那烈刚把后队拉开,就见城门开了。先出来的不是燕铁山,而是一队黑甲重骑。最前头那人拿大盾,马也披甲,直直朝他压来。
副将喊:“将军,中原骑兵出城!”
阿史那烈握刀:“杀回去!他们只有一队!”
话刚出口,第二队镇北轻骑从城门两侧分出。骑兵不往正面撞,贴着混乱的蛮军边缘切。刀落得快,专砍马腿和持旗的人。
阿史那烈看明白了。
对方不跟他比人多。
对方要把他的队伍再切散。
他喊:“稳住!往王旗下靠!”
副将指着后方:“王旗倒了。”
阿史那烈回头。
刚才炮打断的那根旗杆还歪在地上。亲兵正在抢旗,可马群挤过,旗面被踩进泥里。
他想骂,又不知道先骂谁。
城头上,燕归星站在小木墩上看。
她没有让全部兵马出城。
十万蛮骑乱,乱里也有刀。若一口气全压上,自己人也会挤。她只放重骑开路,轻骑切边,弩手压阵。等蛮族跑起来,再追。
她要的是败,不是搅成一锅粥。
黄牙端来热水:“陛下喝点。您刚才喊多了。”
燕归星接过,喝了一口:“大黑慢。”
黄牙看城外:“他那马披了那么多铁,能快才怪。”
贺兰辞在旁边道:“慢有慢的用处。重骑压上去,蛮族不敢回头硬撞。只要他们不回头,轻骑就能切。”
楚天阔看着前方:“阿史那烈还想收队。”
燕铁山已经从侧门出去了。
他带的是镇北精骑,不抢大黑的正面,专从右侧绕。阿史那烈刚把一支千人队收拢,燕铁山就带人切过去。
刀光不花,落哪是哪。
一个蛮族百夫长举刀冲来,燕铁山没停马,一刀把人劈下去,顺手夺了他的旗。
他把旗往地上一插:“往这边赶!”
镇北骑兵听见,立马改向,把散乱蛮兵往低地赶。
低地早让贺兰辞算过。那里草厚,底下是软泥。马跑进去,速度会降。
阿史那烈也看见了。
他急着喊:“别往低地走!往西!”
可他的声音被马蹄和喊杀盖住。后队已经乱,前队还在跑。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天雷”,越喊越散。
大黑撞上第一股回头蛮兵。
那股人想趁城门未全开,杀回去抢功。大黑没有绕,盾往前一拍,连人带马撞偏。身后重骑跟上,长刀从两侧落下。
黄牙在城头看得脖子往前伸:“大黑这是拿盾犁地?”
许同文站在旁边,嘴动了动:“这话不能写。”
何六已经写了。
许同文看见,闭嘴。
燕归星看大黑推开回冲队伍,眼皮抬了一下。
大黑不聪明,但好用。
他不会追花活,也不会抢人头。他只会把挡路的东西推开。战场上,这就够了。
她问:“阿史那烈在哪?”
无影指向西北:“他在退。亲兵护着。身边还有两千骑。”
燕归星问:“能抓吗?”
无影答:“能追,但要离城三十里。”
贺兰辞接话:“三十里内可追。再远不追。呼延屠主帐未动,前面可能有伏兵。”
燕归星点头:“三十里。打完回来吃饭。”
黄牙马上喊传令:“陛下有旨,追三十里!超了没饭!”
传令兵愣了一下:“黄大人,军令这样传?”
贺兰辞改口:“追击三十里,越线者军法处置。”
黄牙小声:“没饭也算军法。”
传令兵跑下去。
城外追击开始变快。
蛮族前锋本就被炮打乱,重骑压正面,轻骑切两侧,城头弩箭专射试图聚队的军官。旗一倒,人就只顾跑。有人丢弓,有人丢盾,还有人下马去扶同伴,被后面的人撞开。
阿史那烈带着亲兵往西退。
他身上的皮甲被箭擦过,肩上破了一块。他不疼,他只觉得耳朵里全是炮声。
中原有这种东西,呼延屠为什么没说?
不,呼延屠也未必知道。
那个奶娃一路从京城来,带了锅,带了粮,带了炮。她不是来守的。她早就想在边城打第一仗。
阿史那烈第一次不想回头叫阵。
他只想把消息带回去。
副将在旁边喊:“将军,往北!北边有草沟,马能走!”
阿史那烈骂:“往西!西边离主帐近!”
副将看他一眼。
往西离主帐近,也离追兵近。
可他不敢再劝。
后方,燕铁山已经追上来。
镇北骑兵咬得很准,不散,不贪,不抢车,只杀掉队和回身的。阿史那烈身边亲兵越来越少。
一名蛮族亲兵喊:“将军,丢辎重!”
阿史那烈回头。
那些辎重原本不多,是前锋带的干肉、箭袋和备用弓。丢了,今晚就要等主帐补给。可不丢,车会拖慢。
他咬牙:“丢!”
蛮族开始把车上的袋子往下扔。
黄牙在远处看见,急得拍锅:“别踩!那是肉干!”
楚天阔正带平南护粮骑压后,听见黄牙远远喊,差点笑出声。
他心里记着账。
蛮族丢一车粮,星朝就少耗一车粮。追击不只是杀人,还要收东西。打仗不能只看刀,得看谁吃亏。
他吩咐账房骑:“记下,蛮族辎重收归军用。能吃的给军,不能吃的喂马,坏的烧。”
账房骑一边跑一边写,手抖得厉害。
“王爷,马背上写字不稳。”
楚天阔道:“那就记脑子里。”
“臣怕忘。”
“忘一袋肉干,扣你半月饭钱。”
账房骑马上背:“肉干三车,箭袋二十六,皮盾四十……”
追到二十里时,蛮族已经散成几股。
大黑还在正面压。他身上挂了两支断箭,盾上刀痕多了几道。人没事,马也没事。
燕铁山从侧面回来:“大黑,别追过头!”
大黑问:“几里了?”
燕铁山:“二十六。”
大黑点头:“还能追四里。”
燕铁山:“你还真数?”
大黑:“小小姐说三十里。”
燕铁山看他一眼,没骂。
听话的人,用着省心。
燕归星这时也出城了。
她坐在小龙辇里,前后有亲卫护着。贺兰辞不想让她出来,可她要看战场。她要看蛮族怎么败,也要看自家兵怎么追。
只听报,不够。
她掀帘问:“死人多吗?”
贺兰辞没有哄她:“蛮族死得多。我们也有伤亡。”
燕归星看向医棚方向:“伤的先救。死的记名。”
“已经在办。”
“别漏。”
“不会。”
她放下帘子,又掀开一点:“蛮族伤兵呢?”
贺兰辞看她。
燕归星说:“能问话的留。抢孩子的,砍。”
贺兰辞点头:“臣明白。”
她不是心软。
她要消息。
呼延屠在哪,主粮在哪,各部谁不服谁,阿史那烈和呼延屠有没有嫌隙。死人不开口,活人能开。
三十里线到时,军号响起。
镇北轻骑开始收队。
有几名骑兵追得顺手,还想往前,被燕铁山一鞭子抽回。
“陛下说三十里!耳朵留着喘气用?”
那几人马上调头。
大黑也停了。他看着远处逃走的阿史那烈,问燕铁山:“不追了?”
燕铁山说:“不追。”
大黑想了想:“那他算不算猎物跑了?”
燕铁山道:“跑回去报信,也是用处。”
大黑点头:“小小姐要吓呼延屠。”
燕铁山看了他一眼:“你脑子今天挺好使。”
大黑说:“黄牙说过,肉要先腌再炖。”
燕铁山没听懂,也不想懂。
战场开始清理。
蛮族丢下的马、弓、箭、肉干、皮甲一车车往回拖。受伤的星辰军被抬进医棚。蛮族伤兵被绑到一处,影十三的人逐个审。
黄牙蹲在一袋肉干前,拿刀挑了挑。
“这个能吃。”
旁边军士问:“蛮族的也吃?”
黄牙看他:“抢来的为什么不吃?煮三遍,撒盐,给马也行。”
那军士点头:“黄大人懂。”
黄牙很受用:“我不懂打仗,我懂别浪费。”
傍晚前,追击军回城。
边城百姓站在城门内,看见一车车战利品拉回来,都没说话。等最后一队伤兵入城,有个老汉把手里的热饼塞给担架上的兵。
“吃。”
那兵想推:“军中有粮。”
老汉说:“我家有锅。”
黄牙马上从旁边冒头:“给可以,登记。陛下说买。”
老汉瞪他:“我给伤兵,不给你。”
黄牙点头:“那也登记,算慰军。”
燕归星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她没出声。
她想,边城能守住,不只是因为炮。是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守什么。粮仓、工坊、水渠、孩子、老人,还有锅。
呼延屠不懂这个。
他以为用旧盟书、用五十万、用骂声就能压人。
那就让他再丢几次。
无影进车外:“陛下,阿史那烈逃回白狼河方向。呼延屠收拢残兵,主帐往草原深处撤。”
燕铁山道:“他不敢正面来了。”
楚天阔说:“他想拖。草原大,越往里走,粮线越难。”
贺兰辞展开地图:“若按旧法,我们不能深追。骑兵深入,粮草跟不上,水源也不好找。呼延屠熟地形,他想把我们拖瘦。”
黄牙听见“粮草跟不上”,脸先垮了。
大黑问:“那不追?”
燕归星看着地图上的白狼河,又摸了摸自己的兜兜。
呼延屠以为她带着十万兵,就得靠十万人的粮车走路。
他少算了一件事。
她最不怕的,就是吃饭。
她抬头:“粮车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