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亡大梁。”
沈镜川说完,头往梁木上一靠。
院里没人接话。
燕铁山抱着燕归星,手还在她袖口上摸。袖子破了一道,没见血。他又看她肩,看她胳膊,看她小手。
燕归星把拳头往兜兜里藏。
燕铁山抓住她手腕:“别藏。”
燕归星眨了眨眼。
燕铁山低头看。
小拳头红了。
没破皮。
可红了。
燕铁山的牙磨了一下:“沈镜川。”
沈镜川闭着眼:“老夫还没死。”
“没死更好。”
楚天阔走过来,扇子只剩半把。他看了看塌掉的主屋,又看燕归星的袖子。
“星星,疼不疼?”
燕归星看他。
她刚才还站得好好的。
现在三个爹爹都围过来。
亲爹的手很重,楚爹爹的扇子坏了,贺爹爹咳都没咳,站在桌边看她。
她想了一下。
她若说不疼,爹爹们就会继续问。
她若说疼,爹爹们会去打坏皇帝。
坏皇帝本来就要打。
于是她小嘴一瘪,扑进燕铁山怀里。
“爹爹,老头欺负我。”
院里安静了一下。
黄牙把锅盖放下:“完了。”
大黑问:“什么完了?”
黄牙道:“老头完了。”
燕铁山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下,他把燕归星抱紧,转头看沈镜川。
“你欺负她?”
沈镜川睁眼,看着燕归星。
燕归星把脸埋在燕铁山肩上,只露出半只眼睛。
沈镜川咳了一声:“老夫赔瓜。”
燕铁山道:“谁跟你说瓜?”
燕归星小声:“还有衣服。”
楚天阔道:“衣服我赔。”
燕归星抬头:“他赔。”
楚天阔把扇子一合,合不上,剩下半片扇骨掉了。
“行,他赔。”
贺兰辞走到沈镜川面前:“沈供奉,你还能写字吗?”
沈镜川看他:“右手废了,左手能动。”
“写降书。”
“老夫不是将。”
“那写证词。写萧承业躲地宫,扣皇族妇孺,调死士守宫门。”
沈镜川道:“图已经给你。”
贺兰辞道:“图是图,字是字。你活着,比图管用。”
燕铁山冷声道:“让他写什么?直接拖出去。”
大黑马上提盾:“拖到哪?”
燕铁山道:“城头。”
黄牙看沈镜川:“挂活的?”
大黑道:“活的会掉。”
黄牙道:“死的也会掉。”
何六抬头:“要不要记挂法?”
贺兰辞看他:“你先别记。”
燕归星从燕铁山肩上探头:“不挂。”
燕铁山低头:“星星,他欺负你。”
“他欠瓜。”
“让他家里赔。”
“他要带路。”
燕铁山没说话。
燕归星伸出小手,在他胸甲上拍了拍。
“爹爹,坏皇帝在京城。老头不坏透,留着打坏皇帝。”
楚天阔看沈镜川:“听见没?星星给你捡了半条命。”
沈镜川看着地上的瓜皮:“老夫活到这岁数,被一个娃用西瓜赎命,也算新鲜。”
黄牙道:“不是新鲜,是甜。”
大黑点头:“西瓜甜。”
贺兰辞道:“你们两个去把医官叫来。”
黄牙不动:“锅呢?”
大黑也不动:“瓜呢?”
燕归星道:“都去。”
两人转身就跑。
何六在旁边写:“大帅令,锅瓜让路。”
燕铁山抱着燕归星不撒手。
“星星,给爹看看肩。”
“没坏。”
“给爹看看。”
燕归星把小肩膀露出来。红袄破了一点,里头没伤。
燕铁山看了许久。
楚天阔低声道:“燕老大,别把她勒着。”
燕铁山松了半寸。
燕归星趁机摸兜兜。
燕铁山按住:“不许吃糖。”
燕归星停住:“为什么?”
“刚打完。”
“打赢了。”
“赢了也不许。”
燕归星看楚天阔。
楚天阔把脸转开:“你爹在气头上,我帮不了。”
她又看贺兰辞。
贺兰辞道:“先喝水。”
燕归星叹气:“爹爹们坏。”
燕铁山听见这句,反倒抱得更紧。
沈镜川靠在梁木上,看着这一圈人。
他先前在宫里听到的,都是燕氏幼女乱国,三镇挟兵,民田被动。
他到洛城,看见的是塌屋、破瓜、断剑,还有三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围着一个娃看袖子。
这娃刚碎了他的罡气。
可她一埋脸,燕铁山就乱。
楚天阔不提钱,先提衣裳。
贺兰辞不抢功,先写不杀城民的军令。
沈镜川把头低了一点。
萧承业输,不是输在兵少。
是他身边没人这样围着他。
医官被大黑拎进来。
“快看小小姐!”
医官被晃得帽子歪了:“先把我放下。”
大黑把人放下:“快。”
医官给燕归星把脉,又看手。
燕铁山问:“如何?”
医官道:“小小姐没事,内息耗了些,睡一觉,吃点热的。”
黄牙从后头挤进来:“热的有。”
医官又看沈镜川:“这个事大。”
沈镜川道:“不用治。”
医官道:“你说了不算。大帅留你,你就得活。”
沈镜川看燕归星。
燕归星正趴在燕铁山怀里,偷偷把糖塞进嘴里。
燕铁山抓住她鼓起来的小脸:“吐出来。”
燕归星含糊:“没了。”
楚天阔没忍住笑了一声。
燕铁山看他。
楚天阔马上道:“萧承业该死。”
贺兰辞把城防图铺在桌上,避开瓜汁。
“南门韩照可用。北宫铁库要封。内廷妇孺要先救。地宫入口有三处,沈镜川说的那处在含章殿后。”
燕铁山道:“现在走。”
楚天阔道:“兵要整。洛城田册也要留人。”
贺兰辞道:“星辰军明晨开拔,轻骑先行,步军压后。洛城留三千安东兵,田册不许断。”
燕铁山看燕归星:“星星,你睡。”
燕归星摇头:“写令。”
何六铺纸:“大帅说。”
燕归星咽下糖:“星辰军入京,不杀百姓,不抢铺子,不动妇孺。开门者,留官看账。烧仓者,砍。抓孩子者,砍。偷锅者,打。”
黄牙立马道:“偷锅也写?”
贺兰辞道:“写小点。”
何六写完,问:“盖印?”
燕归星把小手伸出来。
燕铁山看她拳头红,不让她按。
“拿大帅印。”
何六捧来星辰印。
印落下去。
沈镜川看着那张军令。
他来前,还想试她够不够担京城。
现在他不用猜了。
她先写不杀,后写砍谁。
话不漂亮,够用。
院外有亲卫来报:“三军已集,洛城百姓送粮到南街,问大帅明日走不走。”
燕归星从燕铁山怀里抬头:“走。”
燕铁山道:“传令,明日五更,直取京城。”
楚天阔道:“把沈镜川受伤的消息传出去。”
贺兰辞补了一句:“别说他投了。只说皇家供奉败在洛城,禁军会自己想。”
大黑问:“那尸体挂不挂?”
燕归星看沈镜川。
沈镜川也看她。
燕归星道:“挂剑。”
沈镜川把短剑鞘推过去:“拿去。”
何六问:“写什么?”
燕归星道:“坏皇帝的剑,断了。”
贺兰辞点头:“够了。”
燕铁山抱着她往外走。
燕归星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困意往上冒。她还在想京城。萧承业躲地宫,南门能开,铁库要封,孩子不能被抓,锅车要跟上。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西瓜。
“爹爹。”
“嗯。”
“明天买两个。”
燕铁山道:“买二十个。”
黄牙在后头喊:“大帅,锅棚也要两个。”
燕铁山头也不回:“给你一个。”
黄牙算了算:“也行。”
城头上,沈镜川的短剑被挂到旗杆下。
洛城里跑出第一批探马。
他们要去告诉沿途州县。
皇家供奉败了。
星辰军明日出城。
天没亮,军鼓已经响起。
燕归星坐在小马车里,怀里抱着一个新西瓜。
燕铁山骑马在左,楚天阔在右,贺兰辞的车跟在后面。
大军向京城方向压过去。
何六骑着小骡子追上来:“大帅,军令传给沿途守将,末尾要不要再加一句?”
燕归星咬着西瓜勺:“加。”
“加什么?”
燕归星看向官道前方。
“开门有饭,挡路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