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接剑。”
沈镜川的手搭在短剑上。
院里没人先动。
燕铁山的刀已经出鞘半尺。楚天阔扇子压在掌里。贺兰辞坐在桌后,指尖按着田册,没有翻页。
大黑抱着半块西瓜,先看沈镜川,再看燕归星。
黄牙小声问:“大黑,你瓜还守不守?”
大黑道:“都被切了,还守啥?”
黄牙道:“切了也能吃。”
燕归星看着桌上那两半西瓜。
她今天的事很多。
田册没盖完。孩子还要安置。洛城粮仓要查。谢文礼没审。萧承业还在京城。她本来打算吃完西瓜,数一遍铜板,再睡一小会儿。
现在,西瓜没了。
沈镜川站在屋脊上,手还没拔剑。
可院子里的暗卫先弯了腰。
无影的刀停在半空,刀尖下坠了一寸。夜影在墙边,手按剑柄,脚没能挪开。
大黑皱眉:“他们怎么不动?”
贺兰辞道:“内劲压场。”
黄牙抱着锅盖:“压谁?压锅吗?”
楚天阔看他:“你闭会儿嘴。”
黄牙把锅盖抱紧:“我嘴能闭,锅盖不能丢。”
燕铁山往前走一步。
地上的碎瓦往外滑了半寸。
沈镜川看向他:“燕铁山,你再走一步,院里这些暗卫会先吐血。”
燕铁山停住:“你拿他们压我?”
沈镜川道:“老夫不杀他们。可他们要硬动,内息会乱。”
无影咬牙:“属下无碍。”
贺兰辞道:“别逞。你现在动,明日要躺三天。”
无影没答。
夜影的手指往剑柄上扣。
她的目标很清楚。她要把沈镜川从屋脊上逼下来。只要他落地,燕铁山就能接。大黑能挡。无影能带小小姐退。
她没想赢。
她只要半招。
沈镜川看了她一眼:“女娃,你还差十年。”
夜影拔剑。
剑出了一半。
沈镜川的衣袖动了一下。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夜影从墙边退到廊柱下,肩头撞在木柱上。剑落地,人没倒,膝盖却压下去。
无影道:“夜影!”
夜影按住胸口:“没死。”
黄牙伸头:“没死就好,晚上还有粥。”
夜影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换句?”
黄牙想了想:“粥还热。”
大黑道:“这更不像安慰。”
沈镜川从屋脊落到院中。
他没有看夜影,只看燕归星。
“小娃,你身边的人不错。”
燕归星把西瓜汁从手背擦掉:“赔。”
沈镜川道:“老夫来取你的命,不是来赔瓜。”
“瓜先坏。”
“命在前。”
“星星的命,爹爹给的。你取不了。”
沈镜川停了一下。
燕铁山的手握着刀,刀身已经出鞘。可燕归星抬手,他就没有冲。
沈镜川看了燕铁山,又看楚天阔和贺兰辞。
“萧承业的气数,是尽了。”
楚天阔道:“沈老前辈既看得明白,不如回京告诉他,别再折腾。”
沈镜川道:“皇族妇孺还在京城。”
贺兰辞合上田册:“星辰军不杀妇孺。洛城已经证明过。”
沈镜川道:“洛城是洛城,京城是京城。城一破,乱兵、旧仇、私怨,谁能按住?”
燕归星道:“星星按。”
沈镜川问:“你拿什么按?”
燕归星拍了拍兜兜:“拳头。粮。田。”
黄牙插话:“还有锅。吃饱了,不乱。”
沈镜川看向黄牙。
黄牙往大黑后头缩了一点:“我说实话。”
沈镜川道:“萧承业做不到的事,你们未必做得到。”
贺兰辞道:“我们做不到的,萧承业更做不到。”
沈镜川没有反驳。
他这些年住在宫里,地上的事看得少,听得却多。萧承业猜忌武将,压世家,又用世家压百姓。京中禁军吃空饷,宫中库银搬来搬去,朝臣每次上书,都要先算会不会掉脑袋。
这样的大梁,根烂了。
可他姓沈,不姓燕。他守的是萧家旧誓。
先帝死前,把短剑放到他面前,说过一句话。
“皇帝有错,萧家不能灭。”
沈镜川活了这么多年,守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燕归星。
三岁半,红袄,兜兜湿了一角,手背还有西瓜汁。可她身边的人,全在听她的。不是哄孩子,是听军令。
这样的人,若长大,大梁旧姓都要让路。
沈镜川道:“老夫不杀妇孺,也不碰你身边人。只出一剑。你接得住,老夫不再替萧承业出手。”
燕铁山道:“少拿规矩压人。你要打,老子接。”
沈镜川道:“你接不住。”
燕铁山笑了一下:“接不住也接。”
燕归星伸手拉了拉燕铁山的衣角:“爹爹,退。”
燕铁山看她。
燕归星道:“他找星星。”
燕铁山没动。
燕归星又道:“爹爹站近,星星要顾你。”
燕铁山脸上的肉动了动,最后退了一步。
楚天阔把扇子放下:“星星,不必省着。府没了我赔。”
黄牙马上道:“厨房也赔吗?”
楚天阔道:“赔。”
黄牙松了口气:“那打吧。”
贺兰辞道:“屋脊上的弩手退三丈。不要放箭。”
安东弩手退开。
无影扶着夜影往后。
夜影看燕归星的小背影。她刚才只接了沈镜川半袖,内息就乱。小小姐比她矮那么多,站在沈镜川面前,却没退。
她不再想着救人。
她只想看清。
看清小小姐到底到了哪一步。
沈镜川拔剑。
短剑不长,剑身旧,刃口干净。
院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燕归星从小凳边拿起红缨枪,又放下。
大黑急道:“小小姐,不用枪?”
燕归星摇头:“枪长。”
黄牙问:“拳头短。”
燕归星道:“够。”
沈镜川道:“你不用兵器?”
燕归星看着他:“打坏西瓜,用拳头赔。”
沈镜川道:“你会死。”
燕归星走到桌前,把那半块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
黄牙急了:“大帅,那块沾灰了。”
燕归星把瓜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汁。
她刚才一直在算。
沈镜川没出全力,夜影败得太快。院里人太多,他若借人逼她移步,爹爹会乱。她不能在院中让他牵着走。
要打,就把人打到屋顶上去。
她抬头,看沈镜川的剑。
“老爷爷。”
沈镜川道:“嗯?”
燕归星把西瓜皮放到桌上。
“你赔我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