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在哪?”
韩舟没先答。他把密旨又看了一遍,指腹压在那枚小玺旁边。
大黑等不住:“问你话呢。人在哪?多少?带不带钱?”
韩舟抬头:“城外北偏西,三十里有胡部游骑。往年入冬,他们抢粮就走。今年不对。”
燕归星问:“哪里不对?”
“他们扎了大营。”韩舟把赵府搜出的边图铺在桌上,“按探子回报,至少三万骑。原本要等边城关门、荒地乱起来再冲。密旨到了赵刚手里,他们那边也该收到了信。”
黄牙抱着锅勺站在门口:“三万?那得吃多少锅粥?”
大黑看他:“你先别惦记锅。”
黄牙道:“他们要是来抢粮,不就是抢锅?”
燕归星点头:“抢锅。”
何六已经拿木板:“蛮族三万,排抢锅贼。”
老吴看了他一眼:“先别排那么粗。三万骑不是流民,冲起来会踩死人。”
何六手停住:“那排什么?”
燕归星把密旨塞给张麻子:“念。”
张麻子愣了:“小小姐,这个念给谁?”
“城墙上,所有人。”
知府站在旁边,手里的官袍袖子被扯皱了。他看着那封密旨,嗓子发干。
“这可是御笔密旨。若公之于众……”
燕归星看他:“皇帝要害娘。”
知府闭嘴。
大黑把赵刚从府衙门口提起来:“走。你也听。”
赵刚挣了两下:“燕归星,你敢把密旨示众,就是谋逆!”
燕归星看他:“你先活着看。”
赵刚牙都咬酸了。他原以为自己被抓,是一时失手。等京里来旨,等蛮族过境,他还能翻身。可这小娃不按规矩来。她不藏密旨,不拿密旨谈条件,直接要念给军民听。
这一下,皇帝的脸面会先掉地上。
城墙上很快站满了人。
守军在内侧列队。百姓挤在后头,不敢上太靠前。刘拐子扶着媳妇,花儿抱着木牌站在他腿边。黄牙非要扛锅,被何六拦住。
“城墙上扛锅干什么?”
黄牙道:“小小姐在哪,锅就该在哪。”
何六道:“锅排城下。你排锅旁。”
黄牙想了想:“也行。城墙风大,锅冷。”
燕归星被大黑抱上城垛旁的小木箱。她腿短,自己爬慢。现在不是省脸面的时候。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密旨。
张麻子展开纸,先看燕归星。
燕归星点头:“念大声。”
张麻子把纸抬高:“边外胡部若来,勿轻开城门,任其自去。若有犯眷亡于乱中,按乱民处置……”
城墙上没人说话。
张麻子继续念:“另,赵刚须闭城绝粮,使燕家犯眷困于荒地,不得与镇北军汇合。事成,迁三品。事败,赵氏满门论罪。”
字念完,风声从城垛缝里过。
一个守军先开口:“所以赵刚不给粮,不给炭,是京里让的?”
没人接。
另一个兵看着赵刚:“我们少的军粮呢?也是京里让你藏赵府的?”
赵刚喊:“那是朝廷调度!你们懂什么?”
韩舟走到他面前:“朝廷让你放蛮族进荒地?”
赵刚梗着脖子:“我奉旨。”
刘拐子的媳妇咳了两声,扶着墙站住:“那荒地里有我们。”
花儿小声问:“爹,皇帝也抢粥吗?”
刘拐子没答。他把孩子往身边拉近。以前他骂赵刚,不敢骂皇帝。皇帝离得远,远到饿死的人也够不着。可今日这纸放在眼前。不是赵刚一个人坏。上头也要他们死。
守军里有人把刀鞘往地上一杵:“韩副将,粮我们领了,饷也领了。若蛮子来,怎么打,你说。”
“对。守城。”
“城外星营也有我娘。”
“我媳妇刚喝了小小姐的药。谁开城放胡部,我先砍他。”
知府站在后面,听得后脊发麻。他原先总想着自己是朝廷命官,不能跟着燕家走太偏。可这封密旨把路堵死了。皇帝连流放犯、百姓、守军一起卖。他这个知府,还在乎那点官样,迟早也被卖。
他清了清嗓子:“本官黄沙知府,暂理流放交接。赵刚密受恶旨,已失守将之责。边城守务,由韩舟暂摄。”
赵刚转头骂:“你算什么东西?”
知府往燕归星那边看了一眼。小娃正看城外,没看他。他忽然稳了点。
“我算还没死的朝廷命官。”
张麻子马上记:“知府今日第二次胆大。”
知府低声:“这个也记?”
燕归星道:“记。”
知府:“……”
韩舟单膝跪地:“末将韩舟,领边城守务。城在人在,粮在人也在。”
燕归星从木箱上下来,走到城墙边。她不喜欢空话。城要守,饭要吃,娘要睡安稳。蛮族来得早,说明皇帝和蛮族有信路。赵刚被抓,他们也许还没收到。要趁这个空,把城墙补好,把兵器发下去。
她问韩舟:“墙能挡吗?”
韩舟答:“缺口多。东段矮,西段砖松。城门旧,顶不住重撞。箭矢不够,弩少。”
大黑问:“人呢?”
韩舟道:“守军两千六。能上墙的一千九。城里壮丁若愿帮忙,可再凑两千。白鹭营三百骑不宜守墙,但可做机动。”
秦砚从后方走来:“小小姐,白鹭营可听调,但安东旗不登主墙。若问,就是护送物资。”
燕归星点头:“二干爹不背锅。”
秦砚垂手:“是。”
何六问:“那我们排什么?”
燕归星道:“补墙,搬石,烧水,发刀。”
韩舟迟疑:“发刀给百姓?”
燕归星看他:“干活的人要刀。守城的人也要刀。”
老吴插话:“有刀也要登记,不然乱。”
“排。”
何六双眼一亮:“刀牌?”
“嗯。”
大黑挠头:“小小姐,刀从哪来?赵刚库里那点破刀,砍柴都嫌卷。”
燕归星看秦砚。
秦砚脸已经稳住:“安东军带了备用兵器。”
大黑看他:“又带了?”
秦砚道:“主帅安排。”
大黑服了:“二爷真能装。”
秦砚没接。
燕归星下了城墙,带秦砚到物资车后。她先看了看左右。夜影站在阴处,伤口还绑着,但人稳。大黑在车头挡着。何六把闲人全赶去搬石。没人乱看。
燕归星小手往车后一摸。
一捆精钢长刀出来。
再一摸,短矛、盾牌、铁钉、粗链、弩机、箭匣一排排堆好。
秦砚看见连弩时,手停了一下。
“小小姐,这是?”
“弩。”
“安东也有弩,但这种能连发?”
“能。”
秦砚没问哪里来的。他只把外层油布盖好:“属下明白。主帅安排。”
夜影走近,看了那些兵器一眼:“小小姐,这些给边城兵?”
“给会守的人。”
大黑摸起一把刀,试了试重量:“这刀好。赵刚不配。”
赵刚被绑在城墙下,听见这句,气得脖子直。
何六开始排发。
“守军凭伍领刀!旧刀换新刀,旧刀不许藏!壮丁领短矛,三人一盾!妇人老人不上墙,烧水、送饭、搓绳!孩子捡石,不许到墙边!”
黄牙喊:“锅棚排哪?”
“城下三锅,星营两锅,府衙一锅!”
“我守哪口?”
何六看燕归星。
燕归星道:“最大那口。”
黄牙满意:“锅有主了。”
城里动得很快。领过粥的人先来。守军的家眷也来。有人搬砖,有人推车,有人把赵府的木门拆了扛上墙。知府看见赵府门板被卸,问了一句:“这合规吗?”
老吴道:“赵刚欠炭欠粮欠牌匾,门先抵。”
知府点头:“合。”
赵刚在旁边吼:“那是本将府门!”
张麻子记:“赵府门两扇,抵边城城防。”
赵刚:“……”
燕归星站在城头,看着人把精钢弩搬上来。她摸了摸兜兜。粮还够,兵器够,药也够。但人心刚起,不能乱。她要把每个人排到活里。干着活,人就不怕。闲着,才会想死。
她对韩舟道:“弩手选稳的。”
韩舟道:“老弩手三百,能教新手。”
“教快点。”
“是。”
夜影看着北边:“小小姐,探马回来了。”
一名白鹭营骑兵冲到城下,翻身下马。
“秦副将,北面尘起,胡部前锋已过二十里坡。不是游骑,是大队。”
韩舟上城垛,手撑着砖往远处看。地线那边有尘土,很宽。按这个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到。
大黑把刀扛上肩:“来得挺急。赵刚信还没送出去吧?”
秦砚道:“也许有人等着捡便宜。”
老吴看赵刚:“赵将军,蛮族知道密旨?”
赵刚别开头:“我不清楚。”
燕归星看他。
赵刚咬牙:“沈嵩的人接过胡部使者。我只管关门。”
韩舟手握住城砖:“三万骑提前来,是想趁我们没粮没城防,一口吃下边城。”
知府腿有些软,但没退。他看着城下排队领刀的百姓,又看了看小娃。
他原本以为燕归星只会抢仓。现在她把被卖掉的人全拉上墙。若没有她,今日城外荒地先死,明日边城也未必能保。赵刚和皇帝想借蛮族杀人,却把边城推给了她。
燕归星爬上木箱。大黑想抱,她摆手。这次她自己爬。爬到一半,腿短,卡了一下。
何六赶紧扶:“小小姐,箱子排矮了。”
燕归星爬上去后,拍了拍衣摆:“下次垫砖。”
何六:“记。”
她看着城墙上所有人:“吃星星粥的人,守星星锅。蛮族抢粮,就打。”
城上应得不齐,但声音很多。
黄牙在城下举勺:“锅在,人在!”
大黑喊:“这句能用。”
远处尘土往上卷,马蹄声还没到,地面先有了细动。韩舟把新刀拔出半寸,又收回。
“小小姐,蛮族来了。”
燕归星看着北边,奶声道:“关城门,架弩,谁抢锅,就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