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想安静。”
短须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退。
这么多人看着,他是首领。他若退,买路钱就收不成,往后谁还听他的。
可那块石头就在三岁孩子手里。
她抱得住。
还说脏。
短须男人盯着她的小手。
手太小,石头太大。
这事不对。
不是力气大就能解释。
她站在那里,胳膊没抖,脚下也没乱。这样的孩子,若把石头砸过来,前头几个人都跑不了。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不是普通流放队。
难怪差役不敢抢,难怪后面那批流民跟着。
他们早被这孩子收拾过。
短须男人咽了一下:“小娃,把石头放下。”
燕归星问:“还抢娘亲吗?”
“不抢。”
“抢粮吗?”
短须男人没答。
燕归星把石头往上托了托。
“抢吗?”
“不抢。”
“收买路钱吗?”
短须男人看着她:“不收。”
燕归星点头:“那你跪。”
短须男人脸皮抽了抽:“什么?”
“跪下,说不抢。”
“我一个大男人,给你跪?”
燕归星看了看石头:“那星星扔了。”
短须男人旁边的瘦子先跪下。
“大哥,跪吧。”
另一个也跪:“小祖宗,我们不抢了。”
左坡上的人也开始跪。
他们不是讲义气的人。
饿到这份上,谁能让他们活,谁就是头。谁能一手抱石头,谁就是不能惹的头。
短须男人还撑着。
梁大走过来,压低声音:“别撑了。她昨夜用石子打人,没伤命。她现在也没想杀你。你再逼,她就换法子了。”
短须男人看他:“你认识她?”
梁大看了燕归星一眼:“吃过她一碗粥。”
“就一碗?”
“还有一块鸡肉。”
短须男人没话了。
他跪下。
铁棍放在地上。
“我们不抢。”
燕归星抱着石头:“大声。”
短须男人咬牙:“我们不抢!”
“抢小孩吗?”
“不抢!”
“抢娘亲吗?”
“不抢!”
“抢祖母吗?”
“不抢!”
燕归星这才把石头放下。
不是丢。
她怕砸坏路。
石头落回地上,土往旁边散开。离得近的人膝盖都软了。
赵二低声说:“小小姐,手酸吗?”
燕归星甩了甩手:“脏。”
赵二马上递水囊:“洗手。”
张麻子看了他一眼:“你倒快。”
赵二回:“我捡饭的人,得勤快。”
张麻子不想说话。
沈氏拿帕子给燕归星擦手。
“疼不疼?”
“不疼。”
“下回别抱这么大的。”
“他们人多。”
“人多也不能乱来。”
燕归星想了想:“那下回抱小一点。”
沈氏停住。
她觉得自己说了,又没完全说进去。
老夫人在车旁看着,开口:“先让路。”
燕归星点头,看向跪着的人。
“让路。”
短须男人忙道:“让,让开。”
山道两侧的人退开。
可退开后,他们没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盯着燕归星腰边的小水囊。孩子嘴唇干,眼睛半闭。
燕归星看见了。
她知道这种眼神。
前世见过很多。
现在也一样。
若她只打人,不给饭,这些人等她走远,还会抢别人。她管不了天下所有人,但今天碰上了,就要顺手把麻烦变小。
她问短须男人:“你叫什么?”
“何六。”
“你们有多少人?”
“五十六。”
“有病的吗?”
何六愣了下:“有两个老人走不动。”
“有小孩吗?”
“八个。”
“有粮吗?”
何六低头:“没有。”
“为什么抢?”
何六抬头看她,又低下:“饿。”
“饿就抢小孩?”
何六不说话了。
燕归星走到他面前。
何六想退,又不敢。
她伸出小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不许抢小孩。”
何六答:“不抢。”
“不许抢女人。”
“不抢。”
“不许抢老人。”
“不抢。”
“不许抢娘亲。”
何六反应很快:“不抢你娘。”
燕归星满意了一点。
她从兜兜里摸出一小袋粗粮,丢到何六面前。
何六看着粮袋,没敢拿。
燕归星又摸出第二袋,第三袋。
赵二看得眼皮直跳。
这兜兜到底通哪儿?
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知道太多,容易被灭口。
张麻子看见粮,先看自己碗。
没有。
他小声问赵二:“她昨夜不给我,今日给劫道的?”
赵二说:“头儿,你昨夜偷饭。”
“他们刚才抢人。”
“他们跪得快。”
张麻子闭嘴。
何六还跪着:“给我们的?”
燕归星点头:“煮粥。”
“我们没锅。”
燕归星看向赵二。
赵二马上说:“路边能捡。”
张麻子瞪他:“你还捡?”
赵二已经往车后走。
车后多了一口破锅。
他看着那锅,叹了口气。
“头儿,真捡到了。”
张麻子:“……”
何六的人把锅抬过去,眼睛都直了。
粗粮不多,但够熬一锅稀粥。
燕归星又拿出一小包盐,塞给沈氏。
沈氏接过,没问。
燕归星说:“娘,给他们一点盐。”
沈氏分了一小撮。
何六双手接着,动作比接银子还规矩。
梁大在旁边看着。
他昨夜只想着跟着有饭吃。现在看明白了,这孩子不是单纯施粥。
她先打,再问,再给。
拿刀的跪着,孩子先吃,老人有盐。
这样一来,何六这群人就不敢乱,也不会走。
他们会跟着。
因为跟着有规矩,有饭。
梁大心里算了一下。
若以后到了北境,这孩子身边不只燕家,不只差役,还会有逃荒的人。人越多,她越不像流放犯。
她像在路上收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梁大自己都愣了。
三岁半。
收人。
可他看着何六跪在地上接粮,又觉得这事没毛病。
何六把粮交给身后妇人,又对燕归星磕了一个头。
“小小姐,往后我们跟着你。”
燕归星歪头:“跟着做什么?”
“你给饭,我们听话。”
“打娘亲吗?”
“不打。”
“抢饭吗?”
“不抢。”
“偷饭吗?”
何六看了张麻子一眼:“不偷。”
张麻子骂:“你看我干什么?”
何六低头:“没看。”
燕归星想了想。
人多了,吃饭多。但也有用。
何六这群人熟山路,可以探前头有没有水,有没有人拦路。梁大稳一点,可以管他们。赵二会圆话,能压差役。张麻子不听话,但会被打。
可以。
她点头:“那你们走外面。”
何六问:“什么外面?”
“队伍外面。看路。找水。捡柴。不能吓祖母,不能挤娘亲。”
何六忙应:“听小小姐的。”
梁大也走过来:“小小姐,我们也听。”
燕归星看他:“你昨天吃鸡肉。”
梁大低头:“记着。”
“那你管他们。”
梁大一愣:“我?”
“你先来的。”
何六不服:“凭什么他管?”
燕归星看他:“你刚才抢小孩。”
何六闭嘴。
梁大也没想到,自己一碗粥混成了管事。
他看了看何六,又看燕归星。
“我管可以。可他们若不听呢?”
燕归星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放到他手里。
“告诉星星。”
梁大握着石子,手心发麻。
他不是怕石子。
他是明白了。
她给他的不是石子,是资格。
以后谁不听,他能来告状。告状有用,就能管人。
何六也明白了,低头不再争。
赵二在旁边看得清楚。
小小姐给粮,给锅,给盐,还给梁大撑腰。没说什么大道理,可人已经分好了。
差役走里圈,燕家在中间,流民走外圈。梁大管新收的人,何六低一头。自己负责“捡”粮。张麻子负责闭嘴。
这队伍,不知不觉换了主。
张麻子也看出来了。
他不服。
可他看了看那块百斤石头。
算了。
先活到驿站。
山道重新通了。
队伍往前走时,比早上大了一倍。外圈的流民捡柴,找水,孩子被妇人抱着,老人坐上了空板车边角。
张麻子看着那板车:“那是押送车。”
赵二说:“头儿,车上木枷没了,空着也是空着。”
“谁弄没的?”
赵二看向远处。
“路边丢的吧。”
张麻子懒得骂。
傍晚前,何六的人在山坳里找到一处浅水。水不多,但能烧粥。
沈氏架锅时,何六带人把柴码好。梁大分人守路。赵二去“捡”了半袋粗米回来。张麻子坐在石头上,手里端着自己的碗,早早排在第三个。
燕归星看见了。
“坏叔叔,你今天没偷。”
张麻子哼了一声:“我排队。”
“进步啦。”
赵二没忍住,咳了一声。
张麻子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是笑了。”
燕归星捧着碗,坐到沈氏身边。
沈氏把粥吹了吹,递给她。
“慢些吃。”
“嗯。”
老夫人看着外圈多出来的人,低声问:“星星,你想带他们到哪儿?”
燕归星喝了一口粥。
她也没想很远。
先到北境。
找爹爹。
让娘亲有饭吃,让祖母有车坐。路上谁听话,就给饭。谁害人,就打腿。
她抬头看了看外圈的流民。
何六正把第一碗粥给老人,梁大在数柴,赵二在给差役分水。张麻子想插队,被两个流民盯着,又退回去。
燕归星满意了。
“带去找爹爹。”
沈氏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老夫人没再问。
夜色压下来,火边人多了,话也多了。
一个小流民蹲在燕归星旁边,小声问:“小小姐,跟着你,每天都有粥吗?”
燕归星想了想:“听话就有。”
“有肉吗?”
“看赵二捡不捡得到。”
赵二远远听见,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那孩子又问:“那你是不是神仙?”
燕归星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燕归星摸摸兜兜,认真答:“星星是找爹爹的。”
话音刚落,山道后方传来马蹄声。
赵二站起来,脸上的闲话没了。
张麻子也把碗放下。
梁大握住木棍,何六带人往外围散。
一个差役跑到前头,压着嗓子喊:“副头儿,后面来人了,穿黑衣,腰上挂金牌。”
赵二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抬头问:“他们管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