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头一个春天,宋雨薇把心,一整个收回了县城。
秋收还没到,周老板那笔包圆的定金已经进了账,果园的红富士这一秋有指望;合作社的章程立在墙上,村里人看着周老板的车队,眼睛都发亮。宋家这门生意,正从“靠闺女出主意”一步一步,变成“大人自己撑得起来”的家业。
宋雨薇挑了个春夜,把铺子的账本、果园的门路、合作社的章程,一样一样码在桌上,推到爹娘面前。
“爸,妈。”她开口,“往后这些,都交给你们和姑姑打理。我,想回去好好念书了。”
杨思琴一愣:“微微,你不是一直张罗得挺好?周老板那大单,不还是你谈下的?”
“那是我该干的,现在干完了。”宋雨薇仰起小脸,“妈,我才多大?生意是爷奶和你们一手做起来的,往后还得你们做。我脑子里的东西,用完了就还给你们。我这一世,想先把自己补全了。”
屋里静了一瞬。宋明远想说什么,被奶奶邱安禾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孙女,半晌才说:“咱微微想读书,是好事。地里的、铺子里的,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盯着,误不了事。”
宋雨薇心里一暖。她知道,这一世,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往前跑了。
回到县城,她的日子,像一枚被重新打磨的钉子,一点一点钉进新的轨道。
学校里的日子,渐渐热闹起来。她同班有个叫李桂花的姑娘,家里穷,爹腿脚不好,常被几个调皮小子欺负。宋雨薇看不过眼,替她挡过两回,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要好的朋友。李桂花嘴笨心实,逢人就说宋雨薇的好话,倒替她挡了不少暗里的闲话。宋雨薇也教她几个认字记账的巧法子,说:“念了书,往后才不吃亏。”李桂花听了,眼圈红红的,直点头。
有了这层来往,宋雨薇在学校里,不再是一个人。有人替她挡闲话,也有人跟她说体己话。她这才发觉,前世她活得那样孤,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一世,她竟也交到了朋友。
白天,她照常去学校。功课对她来说早就是小事一桩,课本翻两遍就烂熟,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听,一笔一划地写。前世她念到高中就辍了学,辍学那日,班主任在办公室门口追出来,说“雨薇,你成绩这么好,不念可惜了”。她记得自己当时低着头,没敢应。这一世,她把那句话,在心底又拾了起来——她不是学不会,她是想把前世没念完的那些年,踏踏实实地补回来。
放了学,她不再一头扎进铺子里帮忙算账。她先把书包放在娘那儿,趴在柜台上,看娘和伙计们迎来送往,偶尔才提点一两句——哪批料子进得急、哪笔账该记在哪一栏、哪位老主顾该送点什么。她把该教的、该交代的,一样一样交到大人手里,然后退出去,把柜台让给他们。
头几个月,杨思琴还有点心虚:“微微,你不在后头盯着,我这心里没底。”
“妈,”宋雨薇说,“您做了半辈子布匹买卖,比我会做。我从前是急着把家撑起来,才什么都抢着干。如今咱家的根扎稳了,您就放心大胆地做。真遇着拿不准的,咱娘俩再商量。”
杨思琴这才慢慢挺直了腰。
果园那边,爹来信说试验田的稻和玉米冒了头、长势喜人,合作社的章程也立起来了,红富士的苗又蹿高了一截。宋雨薇托捎话的老周回话:让爹把果子养好,把账目记清,别砸了咱家的招牌。地里的仗,她信得过爹。
夜里,她照例进空间。进阶后的天地大了一倍不止,灵泉边上那两畦稻和玉米,长得比外头快了不知多少。她蹲在泉边,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响:红富士是秋天才收的货,粮种要明年才成气候,铺子卖布是细水长流的买卖——这些是根,得一步步扎牢。可要真正“站起来”,光靠这些,还不够。她想要的,是一笔能撑起一家人往后几十年的大钱。
前世她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货在县城贱卖、到省城翻几倍;见过山里头的土产,堆在村口烂掉,城里人却买不着。前世她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这样的差价挣了去,到死手里没攥住过一分自己的本钱。
“这辈子,”她攥紧手,“这笔差价,该轮到我来挣了。”
可就在她盘算着怎么把这盘棋铺开的时候,一个不相干的发现,让她住了手。
那天下学,她照旧去铺子。正要进门槛,余光却瞥见街对面,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墙根,不买东西,也不走,只隔着一条街,盯着铺子那块“宋家布庄”的招牌,看了很久。
宋雨薇脚步没停,进了铺子,从柜台缝里往外看——那人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衣角一晃,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簿子,是县工商局工作人员的制式笔记本。
宋雨薇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这人正是林长根,林丽芬的二哥,县工商局局长。当初宋家办理个体营业执照的时候,就处处受过他的暗中刁难。大哥林长河,原公社书记,之前账本贪腐事件查实部分小额受贿,上级给予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公社岗位;大哥如今已经不在实权行政岗位,可二哥林长根依旧手握工商局大权,一直记恨宋家,伺机寻找机会发难。
宋雨薇低声对杨思琴说道:“妈,往后铺子里所有进货单据、销货台账、完税凭证,全部留存两份备份。工商局的人过来例行检查,咱们积极配合,但每一次来人、问询内容,都要完整记下来。”
团子的白光在灵泉边轻轻晃动:“主人,工商局局长盯着你们的铺面,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我知道。”宋雨薇指尖摩挲胸口温热的玉佩,“他明来,我们就按规矩接;他想玩阴的,我们手里就要留得住凭据。”
窗外,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宋雨薇望着那片灯火,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
这盘棋,她还没开局,可对手,已经站在棋盘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