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来得毫无征兆。
半透明的光幕“唰”地一声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像谁把宇宙的投影仪,突然拧开了。
光线之大,方圆几百米的人集体眯眼,表情整齐划一,活像约好了一起拍牙膏广告。
光幕正中,两行字缓缓浮现。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两座山岳,但又不是那种“会当凌绝顶”的壮丽山岳,更像两座还贷中的山,压在每一个文明的肩膀上。
所有人仰着头,脖子酸了,没人敢低下去。
沉默持续了3秒。
人群里,莱昂纳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就这?没个标题?连个logo都没有?”
旁边的人没理他,因为那两行字还在慢慢加载……
又沉默了2秒。
莱昂纳又补了一句:
“所以,是全服公告还是个人弹窗?能不能点‘不再提示’啊?”
光幕没有回答。
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你永远找不到“关闭”按钮的广告。
但没有人笑,虽然很想。
【选项A:剥离全人类情绪。剔除爱恨、悲喜、执念与伤痛。文明归于纯粹理性,消弭战争、背叛、饥荒,获得永续长存。】
【选项b:保留全部人类情感。留存热爱、羁绊、艺术与温情。苦难、冲突、毁灭风险永久伴随,文明随时可能走向覆灭。】
每个人都隐约觉得,这两行字看完之后,真的不太笑得出来。
整座地下基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像地震,更像基地自己打了个寒战。
管线哗啦啦地抖,声音跟牙疼时,含着一把螺丝钉似的;
警报灯红黄交替,忽明忽暗,闪得人眼睛疼,也闪得人心慌。
小影下意识扶住最近的墙,结果墙也在抖。她俩面面相觑:原来你也不靠谱。
广播里,电流声滋滋作响,半天憋出一句:
“请……各位保持冷……”
埃利奥斯忍不住接:
“静?还是冻?”
旁边林晚星脸色发白:
“都行,再震下去,我肯定是冷鲜的。”
灯又暗了一拍,管线继续哀嚎。
整座地下基地,如一台超载的老电梯,一边报警一边硬撑:
别问,问就是还能再撑3秒。
AI冰冷的电子声在空旷控制室里回荡,不带一丝起伏:
【归一者文明,终止于这道抉择。族群分裂,一部分选择剥离情绪,一部分死守本心。理念撕裂点燃战火,最终引爆熵雾,葬送整个文明。现在,轮到你们做出选择。A还是b?】
压抑许久的争论瞬间炸开,小队众人再也按捺不住。
莱昂纳攥紧拳头,带着疲惫的颤抖,往前踏出一步:
“沈星槎,你有没有想清楚?永不再有生离死别,不再有战乱饥饿,所有人不必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永生安稳,这难道不是文明追求的终极答案?”
埃利奥斯低声附和,眼底满是一路见证黑暗幻境留下的阴霾:
“我们见过历史里所有的屠戮与苦难。如果情绪是一切灾祸的源头……舍弃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可舍弃情绪之后,我们还算‘人’吗?”队里的林晚星沉声反驳,“没有感动,没有牵挂,连守护的意义都不存在,活着只是恒定不变的程序。”
争执声,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比一波高。
“不能退!退了就是把所有牺牲当笑话!”
“不退?你拿什么不退?拿嘴吗?”
“至少,我们还有——”
“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啊!”
控制室里的人,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转得七荤八素。
小影咬着牙不说话,莱昂纳昭来回踱步,把地板都快磨出包浆;
林晚星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压抑到极点的火气,在空气里滋滋作响,随便一点火星就能炸。
卫昭也觉得胸口发闷,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星槎。
沈星槎没吵。低着头,指尖缠着一缕缂丝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光顺着丝线缓缓流转,像一条迷路的小河,终于找到了河道。
卫昭刚想开口问他怎么想,沈星槎已经迈步了。
他没理任何人,径直穿过那片嘈杂,朝光幕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像在逛菜市场时,看到了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想凑近看看。
人群的声音不自觉地,沉默了下去。
沈星槎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光幕上虚拟织锦的流光丝线。
丝线在他指下颤了颤,随即炸出万千记忆碎片——
奶奶坐在老旧的织机前,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却稳得不行,一针一线缂出花鸟纹样。
花是红的,鸟是绿的,奶奶的眼睛是花的,但手从来不抖。
废墟里,一个陌生人伸手拉起了另一个陌生人。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尘土糊了满脸,手却握得死紧。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老匠人对着快要失传的图谱,一笔一笔描,一笔一笔改。
徒弟跑了,眼睛花了,他还在那儿描,嘴里念叨:“再描一遍,万一有人用得上呢。”
还有那些普通人,明知道前路凶险,火车不知道往哪开,水不知道能不能喝,空气不知道有没有毒,还是拎着包、抱着娃、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怕得要命,但没回头。
……
碎片一段段翻过去,无声的,沉甸甸的,但每一帧都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点了一盏灯。
光幕微微震动。
沈星槎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吵完了吗?”沈星槎语气很平。
没人应声。
“没吵完继续吵,”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不过我先说一句,当年织锦的匠人要是光顾着争论用什么颜色的线,怕是连一块抹布都织不出来。”
他转过身,面向全队,也面向悬浮半空的AI全息躯体,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嘈杂的争论:
“痛苦和爱意共生,遗憾与温暖同源。”
“情感,从来不是文明的缺陷,它是文明的灵魂。”
沈星槎抬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