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莉安娜小姐…” 他小声地、带着细微颤音回应。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莉莉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碧绿的眼眸瞬间氤氲起一层水汽，但很快被她强行逼退。
“你还记得…叫我小姐。”
她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以为…在那些长耳朵那里待了一个多月…你已经忘了…谁才是你真正该称呼‘小姐’的人。”
她的指尖，缓缓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希尔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微微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垂落肩头的一缕银发。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她周身冰冷疯狂的气息格格不入。
“你瘦了。”
她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脸上巡视，仿佛要将他这一个多月的变化，全部刻进眼底。
“脸色也不好…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还是…被谁欺负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告诉我，希尔。是那些长耳朵吗？是那个叫莉亚的贱人，还是那个叫薇薇拉的冰块？还是…那个装嫩的老女人，薇奥莱特？”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碰你了？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她的质问，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眼中压抑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希尔被她眼中骇人的光芒和越来越近的气息，逼得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摇头。
“没、没有…莉莉安娜小姐…我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
“很好？”
莉莉安娜嗤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痛苦。
“对你很好，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靠近你？”
“对你很好，会让我…一个多月都见不到你？”
她的指尖，终于落在了希尔的脸颊上。
冰凉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希尔…你看看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破碎的温柔。
“你看看我…为了来见你…我求了父亲多久…我被关了多久…”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到发疯…”
“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害怕时看着我的眼神…你依赖我时，轻轻拉着我衣角的样子…”
“我全都记得…一刻都不敢忘…”
“可是你…你是不是…已经快要把我忘了？”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精致的妆容，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希尔的眼睛，不肯移开。
“是不是…那些长耳朵，对你更好？更温柔？让你…不再需要我了？”
希尔怔怔地看着她流泪的脸，听着她语无伦次、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倾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记忆深处，那些在娜斯卡兰家的日子，混杂着莉莉安娜小姐时而骄纵残忍、时而微妙温柔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是他的“主人”，是掌控他一切的人。
可也是…在娅莉莎被欺负时，偶尔会出声制止的人（虽然更多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所有物”）。
是教他识字，允许他看书的人（虽然是为了让他更“有趣”）。
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娅莉莎，他曾经最熟悉、也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我没有…莉莉安娜小姐…” 他小声地说，眼泪也悄无声息地滑落。
“我没有忘记你…”
“我…我也记得…莉莉安娜小姐的味道…记得你教我写的字…记得你房间窗台上…那盆总是开不好的月光铃兰…”
他的话，让莉莉安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真的…？”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微微用力，捧住了希尔的脸颊。
“你真的…还记得？”
“那你告诉我…希尔…告诉姐姐…”
她的唇，贴近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颤抖着问。
“是姐姐好…还是那些长耳朵好？”
“你是想留在姐姐身边…还是想跟她们走？”
“说…诚实地告诉姐姐…”
她的气息灼热，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疯狂的渴望，喷洒在希尔敏感的皮肤上。
希尔被她禁锢在双臂和石柱之间，无处可逃。
鼻尖全是她浓烈而熟悉的气息，耳边是她痛苦而偏执的追问…
灵魂深处，虽然没有了莉亚的烙印连接，但那种对“莉莉安娜小姐”这个存在本身长久以来的、根深蒂固的依赖和…恐惧，让他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我…我不知道…” 他哭着摇头，眼神茫然又痛苦。
“莉莉安娜小姐…对我很重要…”
“可是…艾莉丝姐姐说…我要留在学院…”
“薇奥莱特同学…也在…”
“娅莉莎…娅莉莎她还好吗？莉莉安娜小姐…你没有对她…”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看向莉莉安娜，眼中充满了担忧。
娅莉莎…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让莉莉安娜眼中翻腾的疯狂和痛苦，瞬间凝固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幽暗。
“娅莉莎…她很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
“只要你乖乖的…听姐姐的话…她就会一直很好。”
“但如果你不听话…或者，让姐姐知道，那些长耳朵，或者别的什么人，碰了你…”
她的指尖，轻轻滑到希尔的颈侧，在那里，曾经戴着子石项圈的位置，肌肤光洁，却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烙印。
“那姐姐…就不能保证，娅莉莎会不会…也像你一样，‘不小心’受伤了。”
她的威胁，清晰，冰冷，直击希尔最深的恐惧。
希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要！莉莉安娜小姐！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求求你…不要伤害娅莉莎！”
“她…她是我妹妹…”
“妹妹？”
莉莉安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既然你还记得她是你妹妹，那就要记住，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她。”
“现在，回答姐姐的问题。”
她的目光，再次紧紧锁住希尔的眼睛。
“以后在学院，离那些长耳朵远一点。尤其是那个薇奥莱特，还有那个莉亚，如果她敢出现的话。”
“你是我的。娜斯卡兰家的。记住了吗？”
希尔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黑暗，和其中清晰的威胁，心脏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但为了娅莉莎…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滚落。
“嗯…我记住了…”
“我是…莉莉安娜小姐的…”
“真乖。”
莉莉安娜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艳丽，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
她低下头，在希尔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执着的吻。
如同某种无声的标记。
“记住你说的话，希尔。”
“姐姐会在学院里，‘好好’看着你的。”
“现在，擦干眼泪。你这副样子，被其他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她说着，用指尖温柔地拭去希尔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对了，刚才那两个贱民，没碰你哪里吧？没给你吃什么东西吧？”
“没、没有…” 希尔小声回答。
“那就好。”
莉莉安娜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高傲的、贵族大小姐的优雅姿态。
仿佛刚才那个流泪质问、疯狂威胁的人，只是幻觉。
“我还要去办理一些手续。晚点…再来找你。”
她的目光，贪婪地在希尔脸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再次深深刻入心底。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朝着新生报到的方向走去。
红发在阳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偏执的决绝。
希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刺眼的红色消失在道路拐角。
脸上的泪痕未干，心口的闷痛依旧清晰。
莉莉安娜小姐…
娅莉莎…
还有…薇奥莱特同学…
他该怎么办？
“哟，我这才离开几分钟，就哭成这样了？”
一个甜美中带着明显不悦和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希尔猛地转身。
只见薇奥莱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她换下了那身夸张的蓬蓬裙，穿上了学院的制服——简洁的白色衬衫，深蓝色镶银边的外套和短裙，浅金色的双马尾规矩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倒是少了几分娇纵，多了几分属于学生的清丽。
只是此刻，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银白的眼眸冰冷地扫过希尔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瞥向莉莉安娜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看来，是遇到‘老朋友’了？”
“怎么，被你的‘莉莉安娜小姐’，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