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柴桑城外的长江之畔,气氛凝重。
江东士卒按部曲列成方阵,戈矛如林,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江涛拍岸的轰鸣声,混着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声,压过了人群的呼吸。
临时搭建的木台虽然简陋,却插满了代表孙权的青色旌旗和象征军阵的玄色大纛。
台前设香案,三牲祭品陈列,粗大的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很快被江风吹散。
孙权身着玄端冕服,头戴通天冠,立于台前。
他面色沉肃,眼底的血丝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周瑜、程普、黄盖、韩当等一干江东核心文武,按品阶肃立其后,人人甲胄鲜明,面色凝重。
台下另一侧,以诸葛亮为首的刘备军使者团,人数不多,不过十余人,皆着素色劲装,腰佩刀剑,沉默而立。
与江东军阵的肃杀相比,他们显得单薄,却自有一股历经败亡而不倒的坚韧之气。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孙权深吸一口带着水腥的冷冽空气,向前迈出三步,站到香案正前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将士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又掠过远处苍茫的江面,最后与台下诸葛亮平静的目光一触。
他开口了,声音经过刻意调整,洪亮而沉缓,压过了风涛之声,清晰地传遍全场: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曹操,篡逆之心久蓄,今挟至尊,虐流百姓,祸加四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许久的愤懑与决绝:
“吾父破虏将军,吾兄讨逆将军,历尽艰险,始定江东基业,非为孙氏私产,实欲保境安民,以待汉室重光!今曹贼豺狼之心,贪得无厌,既吞荆襄,复胁江东,视我江东子弟如无物,辱我先人英灵,夺我臣民膏血!”
他猛地转身,指向北方,怒喝道:“此等国贼,天下共击之!吾孙仲谋,虽才德浅薄,然承父兄遗烈,统江东六郡,受将士推戴,岂能坐视山河破碎,俯首事贼?!”
台下数万将士,胸膛起伏,眼中燃起火焰。不知是谁带头,低吼了一声:“杀!”。
随即汇成一片压抑而整齐的怒吼:“杀!杀!杀!”
孙权双手下压,待声浪稍歇,继续道,语气转为铿锵有力:“今皇叔刘玄德,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亦为曹贼所迫,退保江夏。同仇敌忾,天意使然!吾与刘皇叔,共承大义,集合义军,并赴国难!”
他转向诸葛亮方向,朗声道:“自今日起,江东与刘皇叔结为盟好,同心戮力,共讨国贼!凡我同盟,务竭忠忱,以致臣节,殄除凶逆,靖匡汉室!”
“靖匡汉室!”周瑜率先振臂高呼。
“靖匡汉室!!!”台下吼声如雷,直冲云霄。
盟誓之言既毕,便是最关键的歃血仪式。
侍者捧上托盘,上有三只酒樽,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匕首。
孙权率先取过匕首,毫不犹豫,在左手掌心一划!
锋刃割开皮肉,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坠入第一只酒樽中,在清冽的酒液中晕开丝丝缕缕的殷红。
他面不改色,将匕首递给身旁的周瑜。
周瑜接过,同样干脆利落,在自己掌心划下,落入第二樽。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仿佛流淌的不是自己的血。
侍者将托盘捧至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先对香案及孙权、周瑜方向各自深深一揖,而后才取过匕首。
他没有丝毫犹豫,刃口贴上掌心,微微用力一拉。
刺痛传来,鲜血涌出,滴入第三只酒樽。
三只酒樽,盛着三位联盟核心人物混合着酒液的鲜血,被重新捧上。
孙权率先举起自己那樽,面向长江,面向全军,也面向北方的中原,声音嘶哑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天后土,祖宗英灵,实鉴此心!自今日起,孙刘一体,生死同命!有渝此盟,背义忘恩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声震四野:
“天人共戮之!神明殛之!三军共诛之!”
“天人共戮!神明殛之!三军共诛!!!”
台下将士的怒吼再次如山崩海啸般响起,无数兵器高举,寒光刺破阴沉的天幕。
孙权、周瑜、诸葛亮,三人相视一眼,同时仰头,将樽中混合着血与酒的辛辣液体,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滚过喉咙,像一团火,烧进胸膛,将那同生共死的盟约,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
仪式完成,但更实际、更繁琐,也更重要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观礼士卒在将领指挥下有序退去,只留下必要的亲卫。
孙权、周瑜、诸葛亮、鲁肃及江东一众核心将领谋士,移步至江畔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大型军帐。
帐内正中,一幅详尽巨大的江防舆图已然悬挂,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双方兵力部署、水文险要、粮道航线。
帐内气氛比方才誓师时更加凝重务实,少了些激昂,多了些肃杀与算计。
众人落座,周瑜当仁不让,起身立于图前。
周瑜立于图前,言语中尽显杀伐之气:“曹操大军,自江陵顺流东下,其势虽众,然如孔明先生所言,北军不习水战,荆州新附之众心疑,此其必败之由!”
“我军部署如下!”
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前锋,由甘宁、徐盛、丁奉率领,多备轻舟走舸,多备弓矢,沿江巡弋,伺机袭扰曹军水寨、粮道,疲敌扰敌,不得与敌主力硬撼!”
“主力水军,由本督与程普副都督亲统,以楼船、斗舰为核心,依托夏口至赤壁一带江面狭窄、水文复杂之地利,结寨固守,以逸待劳!各部需加紧演练,熟悉旗号,违令者斩!”
“陆路,”他看向诸葛亮,“需劳烦刘皇叔所部,自江夏而出,沿江北岸行进,牵制曹军部分陆师兵力,使其不能全力专注于水战,并与我水军保持联络,互为声援!”
“江东内部,由鲁肃总揽粮草辎重调度,张昭、顾雍等安抚地方,稳定后方,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他每说一句,便有传令官记录,随即持令箭飞奔出帐,调兵遣将。
诸葛亮静静听着周瑜的部署,心中暗赞周瑜用兵老辣,部署得宜。
待周瑜说完,他方才开口:“都督部署周详,亮深表赞同。我主刘豫州处,必当竭尽全力,牵制曹军陆路。此外,联军号令统一至关重要,亮建议,设立联合斥候营,双方斥候信息共享,确保军情畅通,避免误判。”
周瑜看了诸葛亮一眼,明白他这是在确保刘备军在这场联盟中的参与度和知情权,并非争权,而是务实之策,遂点头道:“可!此事由子敬与先生共同负责。”
鲁肃连忙应下。
盟约已立,部署已定。
帐内众人,无论是江东宿将,还是刘备使者,此刻都明白,再无退路。
孙权最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诸君!江东存亡,天下大势,尽在此一战!望诸君同心协力,共破国贼!”
“同心协力,共破国贼!” 帐内轰然响应。
当诸葛亮走出军帐时,寒冷的江风扑面而来,他却感到一股炽热在胸中涌动。联盟已成,大战将启。他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默念:
“接下来,就看天意,是否真站在主公这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