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也走到图前,手指点在并州、凉州一带。
“再者,并州方向,张辽将军虽已驻防上郡,然兵力有限。袁绍外甥高干经营并州多年,根深蒂固,未可轻图。”
他转身,看向刘烬,“此时若倾力东出,万一战事迁延,则根基动摇。鲜卑残部亦可能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儒以为,当下仍应以巩固根本为要。积蓄粮草,精练士卒,等待中原局势更为明朗,再作打算不迟。”
徐庶眉头皱起,想说什么,又忍住。
刘烬依然没说话,目光最后落在贾诩身上。
贾诩还缩在椅子里,捧着铜炉,眼睛眯着,像要睡着了。
“文和,”刘烬开口,“依你之见如何?”
贾诩慢慢睁开眼。
他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元直欲取,文优欲守,皆有其理。”
声音不高,却让厅里更静了。
“诩以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刻,动不如静。”
他放下铜炉,站起身。
动作有些慢,他今年五十一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老人了。
可当他走到图前时,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亮了。
枯瘦的手指虚点地图上的几个地方。
“袁绍,”他先点邺城,“外宽内忌,谋臣如田丰、沮授,其言虽善,然必不见用。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此二人若在袁绍身边,迟早生变。其余谋士各自投靠袁绍诸子,暗斗不休。袁绍本人,优柔寡断,临战必疑。”
他手指移到官渡:“如此集团,纵有雄兵百万,粮草如山,其败,亦可期也。”
又点许都。
“曹操虽处劣势,然其麾下荀彧、荀攸、郭嘉、程昱等,皆智谋深远之辈。其上下齐心,法令畅通。”贾诩转身,看向刘烬,“在下料定,官渡若战启,曹操胜算,至少占四成,甚至……更高。”
刘烬眉头微动。
贾诩继续,手指点汝南、江东。
“至于刘备,其虽得衣带诏,有名分大义,然汝南地处四战之地,北有曹操,南有刘表,东面亦是曹氏势力范围。其势难以长久,必另寻出路。况且公则已前往宛城与张绣军汇合,或可伺机而动。”
“孙策锐气过人,然其性刚烈,轻而无备。江东未来,变数仍多。”
最后,他手指重重点在长安的位置上。
“故而,诩之主见,仍是我军既定的方略,坐观中原之变,先固雍凉,次图幽并汉中,而后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沉。
“此刻,我军最佳策略,便是,静。”
“静观袁曹相争,静待刘备、孙策消耗实力。我军则借此宝贵时机,屯田养马,积储粮草,整训士卒,尤其是加紧操练新军。”
他走回座位,重新捧起铜炉,缩回椅子里,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同时,可密遣细作,深入河北、中原,散布流言,离间袁绍君臣。或可暗中资助一些山匪势力,骚扰袁绍后方,令其不能全力南顾。”
他抬眼,看向刘烬。
“总之,要让曹操与袁绍拼得越惨烈越好。待其精疲力尽,便是我军出动之时。届时,或东出,或北上,主动权,尽在我手。”
一番话说完,厅里久久无声。
徐庶深吸口气,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文和先生深谋远虑,庶不及也。”
李儒也点头:“文和之策,最为稳妥。”
他拿起册子,“当下之要务,仍是内政与军备。去岁关中丰收,府库充盈,今春当更大规模推广屯田,尤其是新安置的流民,需使其尽快安定,转化为我之根基。”
刘烬静静听完。
“文和之言,深合我意。”
他声音沉稳,带着决断,“纵观天下,我军势力初成,根基虽固,但尚未到与曹操、袁绍这等经营多年的庞然大物正面决战的时刻。强行出头,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便依文和之策,坐观中原之变,固本培元,待机而动!”
随即,他下达一连串命令。
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其一,派暗卫,重点渗透河北袁绍,谋士、武将等,若有缝隙,不惜代价。”
“其二,传令张辽,在并州方向以稳为主。可小规模剿匪立威,结交地方豪强,但绝不可主动挑衅高干主力。”
“其三,传令张绣和郭图,盯紧刘备,不要主动出击,我料曹操与袁绍大战之前,定要先灭刘备,让他二人密切监视,随时来报!”
“其四,今春农事,由李儒总责,徐庶协理。务必扩大屯田面积,兴修水利,确保粮草储备再上一层楼。”
“其五,各军主将,加紧操练本部兵马,尤其是新编营伍。务必在半年内,形成强劲战力。”
“其六,严密监控江东孙策与荆州刘表动向,随时来报。”
最后,他环视三人。
“诸位,”声音沉下去,“无论曹操是先与刘备动手,还是先与袁绍大战。我等且稳坐边角,厚植势力。待他们杀得难解难分,精疲力尽之时......”
他顿了顿。
“便是我军出兵之时!”
“在此之前,”他看着三人,一字一句,“务必要沉得住气。”
厅里炭火噼啪。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纷纷扬扬。
“主公英明!”
贾诩、李儒、徐庶齐齐躬身。
建安四年三月,上郡肤施城。
天还冷着,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塞外的冰寒。
肤施城的城墙残破,这是多年胡人劫掠造成的。
城不大,街上没几个人。
这地方胡汉杂居多年,战乱频繁,属于三不管地带。
张辽的军营扎在城东。
三千人的军营,在这小城里显得扎眼,营盘扎得齐整,栅栏、壕沟、哨塔一样不少。
一看就是正经兵马,不是那些拉起来凑数的杂牌。
“将军。”
中军帐帘掀开,副将张立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搓着手,脸上冻得发红。
“探马回来了。”张立禀报,“高干近日从太原、上党抽调了部分兵力,往东边去了。”
张辽没立刻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点了点。
“抽调了多少?”他问。
“估摸着两三千人。”张立道,“太原守军现在不足五千,多为新募的士卒,士气不高。”
张辽“嗯”了一声,目光移到上党方向。
“继续打探。”
他道,“尤其注意并州各地豪强的态度。咱们初来乍到,得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诺!”张立领命,顿了顿又道,“将军,咱们在这儿屯住两个多月,除了日常操练,就是剿了几股马匪。将士们求战心切,不知……”
“急什么?”张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透着威严,“主公予我重任,非为逞一时之勇。根基未稳,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坏了主公大计。”
他转身,看向张立。
“传令下去,各营谨守驻地,无令不得擅动。违令者,军法处置!”
张立神色一凛:“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