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二月（公元197年）
一纸以天子名义发出的诏书，以“豫州牧需镇守地方，安抚流民”为由，将刘备“体面”地送离了许都这座囚笼，命其返回小沛驻扎。
与此同时，另一封措辞严厉、暗含指责的诏书也送达了下邳，斥责吕布“讨逆不力，纵容部属劫掠”，并隐隐提及其与袁术曾有秘密往来之事。
这一手“二虎竞食”之策，既将刘备这只困虎放归山林，又狠狠地敲打了吕布这头饿狼，让二人互相猜忌。
许都城外官道旁的枯草挂着白霜，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脸。
一队不一千多人的队伍，正沉默地往东走。
队伍中间是几辆简陋的马车，前后都是步卒，衣甲算不得齐整，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野。
最大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沉静的脸。
刘备望着车外倒退的枯树和田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都的城墙早已看不见了，那股子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束缚感，却似乎还缠绕在身上。
放下帘子，车内光线昏暗。
对面坐着简雍，这位老友此刻也收起平日的几分随性，低声道：“主公，曹公此意……”
“驱虎吞狼罢了。”刘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等便是那‘虎’，吕布便是那‘狼’。
曹操坐山观之，待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那咱们……”简雍眉头紧锁。
“小沛是要回的。”
刘备打断他，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醒，“许都非久居之地，名为客将，实为囚徒。回小沛，虽是险地，却是活棋。至少……能重新握住刀把子。”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只是这步棋，怎么走，不由我们选了。曹操既然把咱们放回吕布眼皮底下，这冲突，避不开。”
车外传来张飞粗豪的声音，似乎在催促队伍快行。
刘备不再说话，闭上眼，养神。
与此同时，另一份盖着天子玺印的诏书，被快马送到了下邳温侯府。
吕布接到诏书时，正在后院试他的新马鞍。
他身形依旧魁梧如山，只是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张扬，被近年的颠沛和猜忌磨去了些许，染上些阴鸷。
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那些措辞严厉、隐含指责的文字，什么“讨逆不力”、“纵容部属”、“昔与逆术交通之疑”……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曹阿瞒！”
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指用力，攥得诏书吱嘎作响，“安敢如此折辱于我！”
陈宫就站在一旁，见状心中一叹，上前一步：“温侯息怒。此乃曹操惯用之策，意在挑拨，激怒将军。切不可中计！当务之急，是整饬内部，安抚徐州士民，巩固城防，以备不测。”
吕布猛地扭头，眼中凶光闪动：“不测？什么不测？他曹操刚打完袁术，能立刻来打我徐州？我看他是心虚！袁术那‘仲家皇帝’的玉玺还在他手里呢！他敢说我与袁术交通？呸！”
陈宫耐着性子：“即便如此，将军更应沉住气。曹操此举，或许正为寻衅，若将军反应过激，岂不正中其下怀？”
吕布胸膛起伏，将诏书狠狠掷于地上，犹不解恨，又踏上两脚。
他并非完全不懂陈宫的话，但那股被轻视、被威胁的怒火烧得他心肺疼。
尤其是想到刘备……
那大耳贼，在许都摇身一变成了“皇叔”，如今又被放回小沛，就在自己卧榻之侧！
“刘备……刘备！”
吕布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怀疑与忌惮之色越来越浓。
“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被放回小沛？曹操想干什么？让他来牵制我？还是……”
他想到刘备那“仁德”的名声，想到关羽张飞的勇猛，心底那根刺越扎越深。
陈宫看出他心思，急道：“温侯！刘备新归，兵微将寡，小沛残破，岂能威胁到我下邳？此分明是曹操‘二虎竞食’之计！我等若与刘备相争，不论胜负，损耗的都是徐州元气，得利的唯有曹操啊！万望将军明察，以大局为重！”
“大局？”
吕布冷笑一声，盯着陈宫，“公台，你口口声声大局，可曾想过，若刘备在小沛站稳脚跟，勾结曹操，内外夹击，我徐州何存？坐视他坐大，才是取死之道！”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那股被曹操算计、被刘备威胁的憋闷感，化作了强烈的进攻冲动：“必须先下手为强！趁其立足未稳，一举踏平小沛，绝此后患！届时，就算曹操来，我已无后顾之忧，据城坚守，他能奈我何？”
陈宫还欲再劝，吕布已不耐烦地挥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传令，点齐兵马，备足粮草，三日后，兵发小沛！”
看着吕布斩钉截铁的背影，陈宫站在原地，脸色灰败，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有些劫数，怕是躲不过了。
三日后的清晨，下邳城门洞开。
吕布一身耀眼戎装，胯下赤兔马如火如焰，手中方天画戟寒光慑人。
身后，大将侯成、宋宪为先锋，魏续、曹性等将紧随，两万徐州兵浩浩荡荡开出城去，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激起漫天尘土。
吕布端坐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下邳城，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久经战阵的部曲，胸中豪气复生。
什么曹操，什么刘备，我吕布纵横天下，怕过谁来？
踏平小沛，先除了心腹之患再说！
陈宫与张辽站在城头，目送大军远去。
张辽眉头紧锁，低声道：“先生，温侯此去……”
“凶多吉少。”陈宫声音干涩，“曹操之谋，岂会如此简单？我只盼……能早日醒悟，速战速决，或可挽回一二。”
然而，战局的发展，往往不以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小沛城头。
刘备按着女墙，手指触碰到的砖石粗糙冰冷。
这座城池不大，城墙也不算特别高厚，经历多次战火，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