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八月(公元190年)。
年号被董卓改为了“初平”,像是要把前两年的血火动荡都抹平,换个新的开始。可
天下的事,往往不是换个年号就能翻篇的。
洛阳的火烟还没散干净,但十八路诸侯,早已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了四面八方。
酸枣,曹军残破的营地。
曹操的军队,已于两日前撤回了酸枣大营。
之前人声鼎沸、诸侯云集的酸枣大营,如今仅剩曹操一支军队了。
兵败汴水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中军帐内,曹操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曹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粗略的名单,声音低沉:“主公,阵亡将士名册初步统计完毕。连同卫兹将军在内,战死、失踪者……共计两千四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八百。轻伤者……几乎人人都有。”
曹操闭了闭眼。
两千四百多条命,还有卫兹这个自己起兵时的资助者……他放在案几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痕。
“厚加抚恤。”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战死者,家中按军功加倍拨给钱粮,无家室者,立碑记名。伤者,全力救治,能复原者,留用;致残者,拨给田地,军中供养其终身。”
“诺。”曹仁肃然应下。
“元让伤势如何?”
“箭伤已取出,失血过多,幸性命无碍,医者言需静养月余。”夏侯渊答道。
曹操点点头,没再说话。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帐内回荡,“各部加紧操练,加速收拢流民,补充兵员!”
他知道仅凭手下这只残兵,在乱世中恐怕难有作为,当然除了兵马外,还要需要一片稳固的根据地。
邺城,冀州治所。
与曹操营地的萧条破败截然不同,邺城繁华依旧,甚至因为袁绍率主力返回,更添了几分煊赫气象。
府邸深处,熏香袅袅。
讨董盟主的名头,已经让袁绍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谋士逢纪坐在下首,语气热切:“主公,韩馥暗弱,非守业之主,更非乱世英杰。冀州带甲百万,谷支十年,此乃上天赐予主公的基业!”
“如今天子西迁,董卓远遁,关东诸侯心思散乱,正是主公取冀州、定河北,进而南向以争天下的绝佳时机!”
另一侧的许攸,捻着胡须,声音不急不缓,却更显阴柔:“元图所言甚是。韩文节虽与主公有旧,然私谊岂可重于公器?冀州沃土,关乎天下格局,岂容庸人久踞?”
“主公只需稍加示意,或联络幽州刘虞共议‘安定河北’,或使冀州士民知晓主公威德……韩馥自知才德不配,或便‘主动’让贤了。”
袁绍听着,脸上笑意更深。
四世三公的家族声望,讨董盟主的政治资本,加上冀州这块肥肉……他的野心,如同春日野草,在充足的养分和适宜的气候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滋长。
什么匡扶汉室?
那不过是面好看的旗子。
整合河北,虎视中原,这才是他袁本初该走的路。
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松:“韩文节毕竟与我有旧,不可逼迫过甚。这样吧,先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刘虞,就说董卓虽退,河北匪患犹存,黑山张燕势大,邀他共商‘保境安民、绥靖地方’之策。看看韩馥的反应再说。”
南阳,宛城郡守府。
丝竹之声隐隐从府内传出。
袁术正在大宴麾下将领和近来投靠的地方豪强。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袁术已经喝得面皮发红,他举着金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道:“关东那些土鸡瓦狗,也配称英雄?若非我南阳钱粮支撑,他们早就饿死在虎牢关下了!袁本初?优柔寡断,徒有虚名!曹阿瞒?匹夫之勇,一败涂地!”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扫过席间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狂态:“要我说,这汉室……气数早就尽了!天命何在?当在有德者!我南阳带甲十万,钱粮堆积如山,这豫州、荆州之地,合该为我所有!将来……哈哈!”
长史杨弘脸色微变,连忙低声劝道:“主公,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袁术一挥手,满脸不屑,“曹孟德新败龟缩,袁本初惦记着河北那一亩三分地。这中原,还有谁能与我争锋?”
他的野心早已不满足于割据一方,在野心的膨胀,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长江之上,南归的船队。
孙坚独立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和鬓发。
离开了中原是非之地,他脸上却并无多少轻松。
他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向胸前铠甲内衬的某个位置。
那里硬硬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又像一块万载寒冰。
程普悄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主公,玉玺之事,关乎国运,亦关乎我江东生死。袁公路若知晓,必生觊觎之心。中原诸侯,亦不会坐视。”
孙坚望着滔滔江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必须尽快回到江东,巩固根基,积蓄力量。在此物带来的‘天命’转化为真正的实力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深深的戒备。
传国玉玺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祸根。
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它、使用它之前,它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河西,张掖,平西将军府。
书房里很安静,刘烬面前摊着来自马腾、郭图的最新情报,也有通过暗卫送来的、关于中原各州郡的零散消息。
贾诩安静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眼神平和。
“联盟散了,意料之中。”刘烬放下情报,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袁绍图谋冀州,袁术骄狂自大,曹操蛰伏待机,孙坚……匆匆南返。”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孙坚此次南归?”
贾诩慢慢放下水杯,缓声道:“孙文台骁勇,非久居人下之辈。此番南归匆忙,不知是何原因。”
刘烬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孙坚为何急着回江东。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先在中原区域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西移,越过黄河,越过陇山,最后落在广袤的西域诸国位置上。
“中原乱局已启,就让他们先去争个头破血流吧。”刘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的根基,在河西,在河套,在西域。这里,才是真正的机会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