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十二月(公元184年)
豫州颍川郡。
刘烬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多人从芒砀山走出来,现在只剩二百来人稀稀拉拉跟在后面。
许多重伤的没撑住,还一些原来跟随龚都的偷偷跑了,剩下的个个面黄肌瘦,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破烂衣裳根本挡不住寒气,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咳嗽声,还有牙齿磕在一起的动静。
马也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着,走几步就得喘口粗气。
“大当家。”
一个瘦小身影跟雪地里的狸猫似的,悄没声摸到马前。
是侯三。
他胡子眉毛全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说话带着冰碴子:“前面……前面五里,有个废土堡。墙塌了一半,好歹……好歹能挡挡风。”
刘烬点了点头,脸上冻得没什么表情。
他试着活动手指,关节像生了锈,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队伍转向东北,在雪里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印子。
土堡确实破得厉害,西墙塌了大半,碎砖乱石被雪盖着,只露出些棱角。
但总算有墙。
众人挤进还算完好的主堡里,有人找来些湿柴草,费劲点着。
橘红色火苗蹿起来,带了点暖意。
可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
周仓蹲在角落,粗糙手指在干瘪粮袋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大当家,只剩……只剩三天口粮了。”
“他娘的!”裴元绍瓮声瓮气的说道,“这杀千刀的鬼天气!连只耗子都钻洞里不出来了!再找不到吃的,弟兄们就得……”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角落里,管亥靠墙坐着。
本就崩坏的伤口,被这鬼天气和连日奔波折腾,又严重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蜡黄脸上渗着虚汗,看向那个一直盯着火堆的年轻人:“大当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刘烬没立刻回话。
火苗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他脑子像被撕成两半。
一半是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声音,在吼“不能这么干”。
另一半,是眼前这二百多条命,正被饥饿和寒冷一步步拖进鬼门关。
要么饿死,冻死,成这乱世荒野里没人问的白骨。
要么……
“往南三十里,有个张家庄。”侯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他蹲在火边,拿树枝拨弄柴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庄主张富,是本地出了名的大户,在青云寨时就有所耳闻。听闻他家里……囤粮多得很。去年闹蝗灾,十里八乡饿死多少人,他愣是没开过粮仓。”
唰一下,堡里所有的饥饿、绝望的目光全盯在刘烬身上。
周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狠色:“大当家!下令吧!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死在这儿!”
裴元绍也红着眼低吼:“干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当饿死鬼强!”
管亥抬眼看着刘烬,没说话。
刘烬缓缓站起身。
骨头因为久坐和寒冷,发出细微咯吱声。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这些都是跟他一路血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周仓、裴元绍、管亥、侯三……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却把命交给他的卒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好。”
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记住三条:一不杀降,二不淫掠,三不伤无辜百姓。违令者,斩!”
“诺!”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破堡里撞出回响。
深夜,风雪更急了。
二百人悄无声息摸向被风雪裹住的张家庄。
庄墙不高,夯土筑的,但这种夜里,仅有的几个守夜庄丁早躲岗楼里取暖去了,没人听见死神到来的脚步声。
刘烬轻轻一挥手。
几道黑影利落翻过土墙,落地无声。
都是侯三亲手带出来的老斥候。
很快,庄门从里面缓缓拉开,发出轻微吱呀声,被大风吞没。
队伍鱼贯而入。
张富被从热被窝里拖出来、扔在冰冷地上时,那身肥肉抖得像筛糠。
绸缎睡衣沾满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烛光下映出深色水渍。
他语无伦次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好……好汉饶命!钱财……钱财都在库房……只求饶了小老儿性命……”
刘烬漠然看着他。
这脑满肠肥的乡绅,脸上肉因惊恐扭曲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烬眼神里没半点波澜,只平静说:“开仓,取粮。我们只求活命,不为杀人。”
“开!这就开!”张富连滚带爬站起来,哆嗦着从腰间摸出串钥匙,“粮仓……粮仓在后院……”
沉重粮仓门被撬开时,连见惯生死的周仓都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堆积如山的粟米,在火把光照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码齐的布匹,一捆捆堆到房梁。
还有成筐腌肉干、整坛咸菜……在这灾荒年月,扎眼得厉害。
“狗日的大户!”裴元绍一脚踹在张富滚圆肚子上,踹得他惨叫蜷缩,“外面饿殍遍野,你他娘倒肥得流油!”
张富抱着肚子哀嚎:“好汉……好汉饶命啊……这都是……这都是祖上积攒……”
“积攒?”裴元绍啐了一口,“是靠盘剥乡里、放印子钱积攒的吧!”
刘烬没理这些。
他指挥众人:“快,能搬多少搬多少。粟米、布匹、盐巴优先。金银细软别动。”
“大当家,”侯三凑过来小声说,“库房里还有不少铜钱碎银子……”
“我说了,别动。”刘烬斩钉截铁,“咱们是求生,不是劫财。拿多了,走不快。”
侯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突然传来女子凄厉尖叫,穿透风雪,刺耳得很。
刘烬脸色一沉,大步冲过去。
后院厢房外,两个面黄肌瘦的士卒,正把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按在雪地里,撕扯她衣裙。
少女拼命挣扎,哭喊声绝望。
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住手!”
刘烬声音不大,却像道冰锥,刺得那两人浑身一僵。
回头见是刘烬,两人脸上掠过慌乱,悻悻松手。
其中一个辩解:“大当家……俺们……俺们就是饿昏了头,这娘们儿……”
“我说过什么?”刘烬目光比风雪还冷,“违令者如何?”
周仓跟上来,看到这场面,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