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互相搀扶,离开这处临时的避难所,小心翼翼沿着岩架向下摸索。
山路难行,雾气散后视线清晰了不少。
他们尽量避开开阔地,贴着岩石和灌木的阴影移动,时刻保持着警惕。
走了约半个时辰,听到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宽但水流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声哗哗,清澈见底。
“水!”狗娃眼睛一亮,差点扑过去。
“慢着!”刘烬一把拉住他,警惕地观察山涧两岸。
没有异常动静,只有风吹过林子的声音和哗哗的水流声。
他示意石头警戒,自己慢慢走到水边,先掬水闻了闻,又小心尝了尝。
水质清冽,无异味。
“快,喝点,灌满水囊。”刘烬低声道。
几人扑到水边,像久旱的禾苗贪婪地喝水,又将空了大半的水囊灌满。
清凉的泉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
刘烬用水沾湿布条,敷在痨病鬼滚烫的额头上。
痨病鬼呻吟了一声,似乎舒服了些。
补充了水分,休息了片刻,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刘烬开始思考下一步。
沿着山涧下游走,是相对明确的方向。
但去哪?东莱郡还那么遥远,仅凭他们五个人,能走到吗?
“烬哥,你听……”狗娃忽然竖起耳朵,脸露紧张。
刘烬立刻屏息凝神。
除了水声风声,似乎听到……隐约的人声?脚步声?从山涧下游传来,人数不少,但声音杂乱,不似整齐行军。
“隐蔽!”刘烬低喝。
五人迅速缩回岸边灌木和乱石后,大气不敢出。
声音越来越近。
透过灌木缝隙,看到下游转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一群人。
人数不少,约莫四五十人左右,正沿山涧另一侧相对平坦的河滩地,缓慢拖拖拉拉地向上游走来。
这群人样子比他们还凄惨。
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手里武器更是寒酸——锄头、草叉、削尖的竹竿,甚至有人拿着粗树枝。
队伍中间,打着一面破烂不堪的土黄色旗帜,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边缘撕成了碎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不是官军。
那残破的旗,虽然看不清字,但那土黄颜色和样式……是黄巾!
“是……是黄巾的弟兄?”狗娃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希冀。
刘烬没放松警惕。
他仔细观察。
这支队伍看起来毫无斗志,疲惫不堪,不似设伏的那些凶悍土匪。
但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那支队伍似乎也发现了山涧这边有人活动的痕迹!
可能是他们刚才喝水留下的湿脚印,或是别的什么。
队伍停下,一阵骚动。
几个像头目的人聚到一起,紧张地朝刘烬他们藏身处指指点点,低声商议。
很快,从那支队伍里走出一个中年汉子。
他个子不高,瘦得颧骨突出,穿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短褐,手里举一根长树枝,树枝顶端绑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白布。
他一边挥舞白布,一边朝这边高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对面的兄弟!是哪一路的?我们是乐安郡过来的!渠帅败了,只剩下这些弟兄,只想找条活路!没有歹意!”
乐安郡?
刘烬心中一动。
青州西部的一个郡,离济南国不远。
看来也是支被打散的黄巾溃兵。
他看向石头和侯三。
石头眼神询问。
侯三眯着眼打量着对面那支破烂的队伍,眼神里既有见到同类的放松,也有一丝惯常的警惕和估量。
刘烬没立刻回应。
他在判断。
对方人数占优,但状态极差,看起来不像是伪装。
而且主动示好,举白布。若真有歹意,完全可以直接冲过来,没必要搞这套。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山林里,也传来了动静。
刘烬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灌木晃动,几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钻了出来。
是徐和!
他身边跟着不到二十个亲兵和头目,个个带伤,神色仓皇。
显然,他们也逃出来了,而且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徐和看到山涧对面的队伍,也是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难看。他迅速隐藏到大石后,警惕地观望。
对面举白布的汉子也看到了徐和这边出现的人,喊声停了一下,似乎更紧张了。
徐和与刘烬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烬微微点头,示意对面看起来不像有埋伏。
徐和深吸一口气,从石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沉稳有力,朝对面喊:
“我是济南国司马俱渠帅麾下,别部司马徐和!你们渠帅是谁?”
对面汉子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答:“是张伯渠帅!月初在潞县被官军打散了!就剩我们这些了!”
张伯?
徐和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旁边一个年纪较大的亲兵低声说:“司马,乐安那边是有一个叫张伯的小渠帅,手下千把人,看来是真败了。”
徐和眼神闪烁,再次扬声:“你们欲往何处?”
“不知道啊!”那汉子声音带上了哭腔,神色彻底茫然,“听说东边官军少,就想往东走……徐司马,给条活路吧!”
两支同样溃败、同样在死亡线上挣扎、同样茫然无措的队伍,在这荒凉的山涧边不期而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风吹过,带着涧水的湿气和浓重的疲惫、绝望的气息。
合兵?对方人数不少,合起来力量似乎大了。
但粮食呢?水呢?指挥权呢?
对方那凄惨的样子,更像是拖累。
不理?各自走各自的?
在这陌生险恶的山林里,多一个人,或许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但也多一张吃饭的嘴。
徐和身边几个幸存的头目低声议论起来,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该收拢,人多势众;有人觉得是累赘,自己都顾不过来。
刘烬隔着山涧,看着对面那些几乎站不稳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和自己这边人如出一辙的、对生存的渴望和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徐和面临的选择有多难。
这支刚刚被打散、惊魂未定的残兵,若再接纳这四五十号饿得眼睛发绿的溃兵,内部立刻就会出问题。
资源,是此刻最致命的东西。
徐和显然也明白这点。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看着对面,又回头看看自己身边这寥寥二十来个伤痕累累、面露惶然的手下,再看看刘烬那边五个同样狼狈的人。
他需要做决定,一个可能关系到所有人接下来命运的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涧水声哗哗,像是催促。
终于,徐和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更开阔的地方,对着对面喊:
“既然如此,同是黄巾弟兄!若信得过我徐和,可合兵一处,共往东莱,寻条生路!”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刻意带着一种豪气和担当,但仔细听,却能品出其中深深的疲惫、试探,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对面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又聚头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最终,那举白布的汉子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放下重担般的、虚脱的感激:“徐司马仁义!我等愿听号令,只求一条活路!”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句话,稍微松弛了一线。
但刘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两股浑浊的、充满绝望的溪流,在这不知名的山涧边,即将汇合成一股更为庞大、也更为不稳定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