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刺目的白炽灯打在不锈钢桌面上,照亮了那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被韩策抓获的仓线人员缩在铁椅里,两只手腕铐在横杆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交代……我全交代!”
仓线人员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语速飞快:
“当年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在办这事!”
“糖果商出钱出资源,负责提供跨界转运的通道和特种配额。”
“清醒会到处散播恐慌,把失踪名单炒得人心惶惶,逼着家属放弃追查。”
他喘了一口粗气,眼神慌乱地瞟向桌对面的韩策:
“家长议会要的是怪谈血引契约,他们按人头回收那些有异化苗头的孩子。”
“旧项目行政线给他们开绿灯,借着封闭教学的名头,用总局的公文和仓储设备做掩护。”
几方势力各怀心思,像分食残羹的秃鹫,围着向日葵幼儿园咬下一块块肉。
口供条理清晰,把十年前那张混乱的关系网撕开了一角。
然而,仓线人员话锋猛地一转,身子拼命前倾:
“但这些全都是闻岳一个人策划的!”
“我们底下跑腿的根本不知情,全是他逼我们办的!”
“所有的出库批条、所有的调度排班,全由闻岳一个人拍板,你们找他算账啊!”
韩策坐在桌后,神色冷峻,右手按住记录本。
“把嘴闭严实一点。”
韩策声音沉静,目光锐利如刀:
“闻岳签过字的批条,我们手里有一份。”
“但后勤二号库的日常调拨,走的是你们仓管科的专用章。”
韩策把一支黑色水笔平推到对方面前:
“空口无凭推给一个人,在调查组这里过不去。”
“写出指令交接的具体时间、地点、经手人。”
“拿不出直接签字的纸本物证,你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只能算作一面之词。”
京市的审讯画面实时切入江城旧站的屏幕。
联络中心的长桌前,受害家庭监督员紧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嫌犯。
唐小满调出总局已解密的十年前人事归档。
一连串复杂的交叉审批流在公屏上展开。
“现有物证链条很清楚。”
唐小满指向几处被标红的公文断层:
“闻岳在九月十三日当晚确实签署过知情备案,事后也多次参与封存记录、销毁原始数据。”
“甚至在事故发生后,他调用权限压下了三次内部稽查。”
周嵘坐在总局指挥席前,神色严肃:
“他犯下的恶行铁证如山,调查组绝不姑息。”
许知夏坐在长桌中央,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口供。
她缓缓摇了摇头:
“闻岳有罪,但他不是万能的神仙。”
“他不可能一边在京市主持耐受性测试,一边跑到江城地库亲手去推每一辆车皮。”
许知夏看向屏幕对面的仓线人员,语气平静沉着:
“糖果商为了利益开道,清醒会为了煽动恐慌推波助澜,家长议会为了契约明抢暗夺。”
“每一个在调拨单上盖章的人,每一个为了保住饭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基层干员,都亲手做出了选择。”
“把所有罪过统统打包扔给一个人,既是对事实的背叛,也是在帮真正的从犯逃脱惩罚。”
实事求是的定性,让线上线下的参会人员心头一震。
不把敌人神化,不搞全盘归因。
有多大错认多大错,谁签的字谁来担。
审讯室里的仓线人员面色煞白,原本准备好的一套推脱辞令彻底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韩策冰冷的眼神,又听着许知夏透过音响传来的声音,心底的侥幸碎成了齑粉。
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群真正抠死证据的硬茬。
“我……我不想死在门后……”
仓线人员带着哭腔,双手剧烈发抖:
“闻岳手里有重置密钥,他要是清零了系统,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我这种知情人!”
“我交东西!我拿物证换人身保护!”
他颤抖着抬起头,报出了京市南郊一处废弃水塔的暗格坐标:
“那里埋着一把没有伞面的旧伞骨!”
“那是当年黑伞回收队配发给核心押运员的信物,上面刻着整套分流路线的原始母槽!”
“拿着这根伞骨,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余孩子的去向,还能解除黑伞部队的效忠契约!”
半小时后。
京市特勤小组破开水塔底座,起获了一只铅封防潮筒。
筒身通过江城专线,第一时间送入了旧站断柄监测室。
防爆气密门合拢。
陆谨言戴上防静电棉手套,用合金镊子将物件轻轻夹出,平放在证物隔离台上。
那是一柄长约两尺的合金伞骨。
黑色的烤漆脱落殆尽,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锯齿状机械刮痕。
伞面早已被撕扯剥离,只剩下八根光秃秃的冷硬骨刺,末端收拢在一个泛着青灰色的中轴环里。
伞骨中段排列着九个细小的金属凹槽,此刻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泽。
“开始频段耦合测试。”
陆谨言调出频谱仪,将探针贴在中轴环边缘。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串带有防御锁死标识的代码。
“底层协议保持休眠。”
陆谨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
“这件装备设置了深层规则认证,无法通过外部电流强行激活。”
审讯屏上的仓线人员见状,急忙扯着嗓子大喊:
“我知道口令!”
“当时长官教过我们,只要握住中轴喊‘奉命行事,全线封存’,它就会亮!”
陆谨言没有动,示意旁边的机械臂按照口令输入音频。
低沉的合成音在隔离罩内回荡:
“奉命行事,全线封存。”
一遍、两遍、三遍。
伞骨毫无反应,冰冷得像一块废铁,九个凹槽没有亮起半点光斑。
仓线人员愣住了,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怎么可能……当年我们明明就是这么开锁的……”
许知夏缓步走到隔离台前。
她看着那八根狰狞的骨刺,视线落在凹槽边缘细小的打孔痕迹上。
“当年的系统早就坍塌了。”
许知夏的声音平稳地透过麦克风传出:
“以前这把伞认的是总局旧指令,给你们用来压制孩子、免除良心不安。”
“如今规则重构,那些用来甩锅的公文套话,连一个螺丝钉都打不开。”
许知夏抬起眼帘,直视着屏幕里的嫌犯:
“这根伞骨现在认的,只有当事人主动承认的具体回收行为。”
“没有‘受命’,没有‘身不由己’。”
“只有你亲手干过什么。”
仓线人员浑身一震,靠在铁椅背上,面如死灰。
他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嘴唇哆嗦着,脑海中疯狂挣扎。
承认了,就是白纸黑字的刑事铁证。
可要是不承认,失去利用价值的他,将彻底暴露在门后未知的灭顶之灾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审讯室内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哒哒声。
整整三分钟后,仓线人员闭上了眼睛,两行冷汗顺着下巴淌落。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三日夜里十一点……”
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了出来:
“第二辆转运卡车在后勤闸口抛锚,车里装了三个孩子。”
“调度系统亮了红灯,原本按规程必须退回园区医务室。”
仓线人员痛苦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我收了糖果商塞过来的两万块现金,还有一张外省安置房的指标条。”
“我拿了值班主管的备用钥匙,强行把系统时间往后调了两个小时。”
“我把红灯改成了绿灯,放车出了南门。”
每一个字,都是他当年亲手犯下的罪愆。
没有假借闻岳之名,没有推脱给体制压力。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贪婪与决断。
嗡——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隔离台上的黑色伞骨猛烈震颤了一下!
中轴环最内侧的一处凹槽边缘,泛起了一抹幽微冷冽的青蓝荧光。
光芒顺着合金纹路向前蔓延。
仅仅推进了半寸的距离,青蓝色的微光便停滞下来,再也无法向前延伸半分。
半寸光芒。
不多不少,刚好对应他刚刚承认的那一次违规放行。
陆谨言记录下能量读数,抬头看向镜头:
“逻辑校验通过。”
“规则不认虚无缥缈的自辩,只认具体行动与责任签名。”
“坦白多少事实,点亮多少路线。”
冷硬的测试结果,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妄图拿“奉命行事”当护身符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就在那半寸青光稳定下来的同一秒。
伞骨末端生锈的信号发射片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鸣!
滋啦——滋啦——
废弃已久的地下短波信道,毫无征兆地被强行撞开。
紧接着,一道满是杂音、带着剧烈喘息与枪击回响的求援语音,自虚空深处跌跌撞撞地冲入了监测大厅。
门后的呼救声断断续续,说话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求援者自称“折七”,第一句话却是:
“我可以交路线,但你们必须先保证我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