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教室出来,午后温和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城堡的石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麦格教授和伍德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放哈莉离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公共休息室,也没有去找赫敏和罗恩,她知道他们一定很担心,但此刻,她心里涌动着一股更急切的冲动。
她转身走向猫头鹰棚屋。
风穿过高处的拱窗,带来羽毛和干草的气息。海德薇正在一个宽敞的栖木上梳理羽毛。
看到哈莉,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展翅飞落到她抬起的手臂上,沉甸甸的,却很稳。
“又要麻烦你了,姑娘。”哈莉轻声说,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挎包里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
她靠着粗糙的石壁坐下,海德薇安静地立在她膝头。
她给佩妮姨妈写信。虽然约定的“三天一封信”期限未到,但她觉得这件事值得提前分享。
她写了飞行课的意外,写了纳威的惊慌和自己的救援,笔触尽量轻描淡写,不想让姨妈担心。
然后,她写到了麦格教授的激动,写到了那个突然的邀请,写到了自己成为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找球手的消息。
写到“魁地奇”和“找球手”时,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仿佛能透过这些词汇触摸到某种遥远而温暖的共鸣。
最后,她像往常一样询问家人的近况,叮嘱达力表哥练武别太拼命,提醒弗农姨父注意休息。
系好信,看着海德薇雪白的身影融入蓝天,哈莉心里那份因巨大变动而产生的激荡略微平复了一些。
将重要的事情与最亲密的家人分享,这习惯总能让她感到踏实。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一个人,沿着城堡蜿蜒的走廊和楼梯,漫无目的地走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古老的尘埃和阳光的味道。
她的红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清冷精致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感觉。
她说不清这种情绪的源头。
只是突然间,异常地怀念。
怀念什么呢?她试图捕捉那些闪过的念头:是爸爸妈妈牵着他们女儿的小手,第一次送她去上小学的画面吗?
是假期里,一家人吵吵嚷嚷地计划出游,车里塞满零食和笑声的场景吗?
还是周末,被父母带着去热闹的商场,可以指着喜欢的玩具或裙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然后看着爸爸妈妈或无奈或宠溺地笑着去付钱的时刻?
好奇怪。哈莉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廊柱上,绿眸里满是困惑。她明明没有这些记忆。
她的童年记忆里,同样的生活片段——上学、出游、购物——出现的主角,从来都是佩妮姨妈、弗农姨父和达力表哥。
他们给予的爱与温暖真实而具体,填满了她十一岁前的人生。
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她如此强烈地希望,在那些鲜活的、彩色的记忆画面里,能有两道模糊却温暖的身影?
哪怕只是作为背景,只是惊鸿一瞥,只是被幼小的她牵着衣角。
她渴望一种印证。渴望一种血脉相连的、超越生死和记忆的联结。
魁地奇,爸爸曾经驰骋的天空……这突如其来的关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意识到一直紧闭着的门。
门后是巨大的、名为“缺失”的空洞。
夕阳的余晖渐渐为城堡镀上金红,拉长了她的影子。哈莉就这样走着。
走过空荡的教室走廊,穿过挂满会说话画像的拱廊,直到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消散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城堡内部燃起的火把和烛光开始接管照明。
就在一处通往北塔楼方向的僻静走廊转角,她听到了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哈莉!”
赫敏几乎是冲刺过来的,棕色卷发飞扬,脸上满是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
她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打了个小小的趔趄,哈莉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还好吗?没事吗?麦格教授看起来那么严肃,她带你去哪里了?有没有批评你?是不是因为马尔福?”
赫敏连珠炮似的问道,语速快得惊人,棕色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紧紧盯着哈莉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任何受了委屈或责难的痕迹。
罗恩跟在后面,喘着粗气,脸上的雀斑在火把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他也是一脸紧张。
“我们问了半天,谁都不知道麦格教授带你去哪儿了!皮皮鬼还在走廊里嚷嚷说什么‘波特要倒大霉啦’,被我们赶跑了……你到底怎么样?”
看着朋友们毫不作伪的关切,哈莉心头那莫名的忧虑,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涟漪虽然还在,但中心那冰冷的沉重感,终于被这股暖流冲散了一些。她摇了摇头,披散的红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我没事。”她先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微笑,然后清晰地说,“麦格教授……她让我加入我们学院的魁地奇球队。”
“什么?!”
罗恩的惊呼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引来远处一幅画像里打瞌睡的老巫师不满的嘟囔。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可你才一年级!一年级学生不能自带扫帚,更别说加入院队了!这是规矩!”
“我知道。”哈莉平静地说,“但麦格教授说她会和邓布利多校长商量,或许能破例。我……答应了。”
“你肯定是个找球手!”罗恩的脸瞬间因为激动涨得通红,颜色几乎快赶上他的头发了,雀斑都在发亮。
“自从查理毕业后,我们队的找球手就一直……嗯,不太行。我们已经被斯莱特林压着打了好久了!你有自己的扫帚吗?……”
他的语速快得飞起,已经开始畅想哈莉大杀四方的场景,仿佛格兰芬多魁地奇杯已经唾手可得。
哈莉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看看旁边虽然惊讶但已经迅速恢复思考和兴奋的赫敏,心里那点空茫被更实在的暖意取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心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我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走廊尽头跳跃的火光,声音轻缓。
“好想……沿着爸爸妈妈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这句话说出口,她感到某种奇异的圆满。
赫敏一直在仔细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哈莉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的情绪。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还在滔滔不绝设想战术的罗恩,低声道:“罗恩,别说了。”声音温和却有效。
罗恩愣了一下,看看哈莉,又看看赫敏,终于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赫敏转向哈莉,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坚定。“这样的话。”
赫敏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了然和体贴,“我有个好地方,想带你去。跟我来,哈莉。”
哈莉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任由赫敏牵着她。罗恩也好奇地跟在后面。
赫敏似乎目标明确。她带着他们走过几条走廊,避开移动的楼梯,最后来到了奖品陈列室。
玻璃柜在月光和烛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泽,里面摆放着数不清的奖杯、盾牌、奖牌和雕像,记录着霍格沃茨悠长岁月里的荣誉与姓名。
赫敏径直走向房间深处的一个巨大玻璃陈列柜,最终在柜前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柜内某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骄傲,以及分享秘密的欣喜。
“看那里,哈莉。”她轻声说,指向柜子中上层的位置。
哈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枚不算特别起眼、但擦拭得锃亮的金色奖牌,被妥善地安置在深色天鹅绒衬垫上。
奖牌上的浮雕是一个骑在扫帚上、伸手抓住金色飞贼的模糊身影。而下方,一行清晰的铭文深深地镌刻着:
詹姆·波特
1972年魁地奇杯冠军
找球手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里的风声、远处的嬉闹、甚至罗恩压抑的抽气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哈莉所有的视线和感知,都被那枚小小的奖牌,和那三个单词牢牢抓住。
詹姆·波特。她的爸爸。
原来他留下的痕迹,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堡里,在他曾经欢笑、学习、飞翔过的地方。
以一种如此具体、如此荣耀的方式,沉默地存在着,等待着她。
哈莉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表面,正好覆盖在“詹姆·波特”的名字之上。
隔着玻璃,她无法触摸到金属的质感,但某种灼热的感觉,却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默默地感受着,仿佛能通过这层阻隔,触摸到父亲当年的汗水、欢呼、还有抓住飞贼时指尖的颤抖。
走廊的穿堂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但她颈间的蟠龙珏却隐隐散发出比平时更温暖的气息,熨帖着她的皮肤,仿佛在回应她此刻澎湃的心绪。
良久,久到赫敏和罗恩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哈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找到归处的安然与释怀。
她对着那枚奖牌,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绿眼睛,也对着冥冥之中或许能听到的某个存在,低声说:
“我好想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