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会设在公棚前。
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新洗的灰布。布角用四块石头压着。桌后摆三把椅子。方腊居中。李俊居左。武松居右。
桌前方凳七条。坐着各屯屯长。后头站着人。层层叠叠,一直排到街口。有安民营的。有各屯抽来的户主。有汉民。有蒙民。有货郎赵四。有巴根。有呼和。有哈勒。铁穆站在最后。肩上还扛着根木枪。
天阴。风小。火把没点。白日天光够用。
李俊先念了这个月的粮账。又念城工进度。再念三十六条增补两条。一条关于水井共用。一条关于街市摊位。都是细事。底下有人提问。李俊一条一条答。没多余话。
轮到武松。
他站起来。没拿稿。没看桌案。他走到桌边,面朝众人。
“今日有一句话。”武松说。
下面全静了。
“赵家不值得任何人去守。”
人群里起了小片骚动。一个老汉咳嗽了一声。又憋住。几个蒙民互相看看。没懂。铁穆低声把话译给旁边的人听。
武松等静下来。
“以前我守了半辈子。从景阳冈守到汴京。从汴京守到清溪。”他说。
他抬起左手。抓住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往上提了提。又放下。
“这条胳膊,就是给赵家守没的。”
满场死静。巴根怀里的羊羔“咩”了一声。他赶紧把羊往怀里搂。
“可赵家不要我。也不要你们。赵佶坐在宫里。他只做一件事。让他的百姓活不下去。让他的兵白死。让给他卖命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扔出去。”武松说。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下去。
“今天我想明白了。”他说。
他往白莲城方向一指。
“以后我只守这里。”
他说完。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椅腿在地上“咯”地一响。
底下没人说话。
过了几息,鲁大脚先拍了一下大腿。接着有人叫好。有人拍手。后来掌声从街口一直传到城门口。不是齐的。但很响。
方腊没鼓掌。他偏过头。看武松。武松坐得笔直。眼睛看前面。脸上没有笑。
散会后。人慢慢散了。屯长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还在说武松的话。有蒙民追着汉民问“赵佶”是谁。汉民就压低声音说。越说越气。
李俊没走。他收拾桌上的灰布。方腊回了公棚。武松还坐在原处。李俊把布叠好。走到武松旁边。
“你现在还恨大宋吗?”李俊问。
武松看他一眼。
“不恨了。”武松说。
李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面朝空荡荡的街口。风把地上的草屑卷起来。打着旋。又散了。
“为什么?”李俊问。
武松说:“恨一个快死的东西,没意思。”
李俊点了一下头。他从腰间摸出烟袋。没点。只在手里捏着。烟杆上用铜丝缠着三道。是早年梁山时候的老物件。
“那你看它什么时候死?”李俊问。
武松没马上答。他站起来。往北门方向看。北门外的官道已经铺出去老远。路两旁新栽的小树还没到人腰高。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等我们过黄河的时候。”武松说。
李俊也站起来。他把烟袋别回腰里。
“这话,我给你记着。”李俊说。
武松笑了一下。很短。
“不用记。到那天,你自己能看见。”武松说。
他抬脚往训练场走。走了几步,回头。
“那批新练的。昨日有十一个不敢上梯。今日几个了?”武松问。
李俊说:“晌午我路过。还剩三个。”
武松“嗯”了一声。
“明天再减两个。”他说。
他走了。背影被日光照着。独臂轻晃。脚踩在新扫过的土路上。没有声音。
李俊看他走远。转回身。朝公棚走去。走到半道,碰见赵四。赵四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新写的告示。
“李头儿。这告示贴哪?”赵四问。
李俊说:“城门楼贴一份。公仓外贴一份。学堂外也贴一份。”
赵四“哦”了一声。他看李俊脸色。
“今天这会开得……”赵四没往下问。
李俊说:“开得好。”
赵四点头。他往南门去了。脚步快。布包在身后一荡一荡。
李俊进公棚。方腊正站在沙盘前。他手里拿着那面“醒着”的小旗。见李俊进来,插回原处。
“武松呢?”方腊问。
“去训练场了。今日还剩三个不敢上梯。”李俊说。
方腊没说话。他走到案后坐下。案上放着一壶冷茶。他倒了一碗。没喝。
“他说他以后只守这里。”方腊说。
李俊点头。
“真话。”李俊说。
方腊“嗯”了一声。
“我知道是真话。”他说。
李俊看方腊。
“你不怕他话说得太满?”李俊问。
方腊摇头。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他这人,最怕自己说话不算。说出来了,反而稳了。”方腊说。
李俊想了一会儿。点头。
“也是。从清溪到景阳冈,他没服过谁。今日当众说只守这里。倒像给自己钉了个桩子。”李俊说。
方腊端碗。喝了一口冷茶。咽下去。
“那就让这桩子钉实。”方腊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偏西。训练场方向,有喊声传来。一声。两声。整齐。
方腊听了一下。
“他们练什么?”方腊问。
李俊说:“武松教他们喊号子。上梯时喊‘家’。落梯时喊‘城’。”
方腊笑了。很短。
“这号子好。”他说。
两人站在门口。看白莲城在斜阳里慢慢变红。城头那面旧旗还在飘。旗影落在地上。细得像一道新划的线。
远处训练场上。喊声又起。
“家!”
“城!”
“家!”
“城!”
声音此起彼伏。
方腊转身回了公棚。李俊跟进去。门缓缓掩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