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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横着飞。

打在脸上,像细沙子。

雪是入夜后开始的。

先细后密。风一推,武松从新兵帐篷出来。

他左手提着一根火把。

火把用松枝裹上旧布,再浸了羊油扎成。

风一抽,火头歪向一边。

他用手护了一下。

“今晚都别睡死。听见响动,先看帐篷四角。”

他朝帐篷里喊了一声。

里面有人应:“知道了,将军。”

武松抬脚往第一屯走,踢碎了脚下的干牛粪。

他踩进去,咯吱咯吱响。

左袖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

雪已经漫过脚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第一屯有十九顶帐篷,顺着河滩排开。

有大有小。

有旧得发黑的牛皮帐,也有新支的草顶棚。

武松一顶一顶看过去。

见有门帘没系紧的,他弯腰替人系上。

见有风从帐角灌进去,他搬几块石头压住边。

有顶帐篷里传出咳嗽声。

他停住。

掀开一角门帘往里看。

油灯早熄了。

铺上躺着一个老汉,缩在皮袍里。

火盆放在帐口,炭已经白了。

他把门帘重新掖好。

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牛粪,塞到帐角避风处。

武松没进去。

又蹲下,把炭盆里的白灰拨了拨。

最下面还有几粒红炭,被灰盖着。

他站起来。

继续走。

到了第二屯,雪更大了。

风从河谷口灌进来。

有面帐篷被吹得鼓起来,帐杆歪了。

武松过去。

左手抱住帐杆,用肩头一顶。

把杆子扶正。

他单膝跪在地上,从腰后扯出一段麻绳,把帐杆和地钉重新绑紧。

雪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像没知觉。

有孩子从帐缝里探出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进去睡。”武松说。

孩子缩回去。

他听见帐里一个女人低声哄:“武将军在外头。不吓。睡。”

他站起来。

火把被风刮得只剩半截。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碎脂,往火头上抹。

火“腾”地亮了一下。

前屯、后屯、左屯、右屯都走了一遍。

连羊圈和牛棚也没漏。

羊圈用草帘围着,顶上一层薄板。

雪已经把顶压得微微下凹。

武松用木棍把顶上的雪刮下来。

羊在圈里挤成一团。

一只小羊叫了一声。

巴根从圈边的小窝棚里出来。

“武爷,这大的雪,你还没歇?”

武松没回头。

“你进去。羊没事。顶我清了。”

巴根说:“那东边那几头牛。”

“清过了。”武松说。

巴根搓了搓手。

他没进去。

就蹲在圈外看武松。

看了一阵,说:“武爷,你比我还上心。”

武松没答。

他抱着木棍,往粮仓走。

快到公仓后墙,他停住了。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刚才踩出来的。

五个人。

脚印深浅不一。

有一串脚印旁还拖着东西。

武松蹲下。

拿火把照。

那拖痕直通公仓后窗。

他吹灭火把。

摸黑往前。

公仓后窗下,五个人正挤成一团。

有人在撬窗。

有人提着麻袋。

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粮。

武松从暗处现身。

独臂一拦,堵在仓后窄道口。

“放下袋子。回帐篷。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

五个人全僵住。

雪光里,五张脸白得发青。

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拔出一把断刀。

刀尖磨得发亮。

他朝武松刺来。

武松侧身。

刀锋擦着他肋下过去。

他独臂一抄,抓住后生手腕。

一拧。

一压。

断刀脱手。

他顺势一带,把后生摔进雪地里。

其余四个愣着。

武松已经欺身上前。

刀鞘点出。

两个人胸口各挨一下,闷哼着坐倒。

最后一个想跑。

武松脚下一扫。

那人扑在雪里,吃了满嘴雪。

五个人,没一个起得来。

武松把麻袋拎起来。

“都过来。”

五人从雪里爬起来,缩成一排。

武松蹲下,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粮食是给全营的。你们今天拿一袋,明天就有人少吃一顿。”

他声音不高。

“我不杀你们。可规矩不能破。”

他让五个人把麻袋里的粮一捧一捧装回仓里。

“每个人,罚看粮仓三天。三天后,想走,我送你们路费。想留,我得看看你们还动不动手。”

五个人跪在粮仓前,用手捧着粮,往仓里送,有的手抖的厉害,粮食撒了。一害怕,撒的更多。

武松没责怪。

雪还在下。

一个年轻后生边装粮边抹眼泪。

“将军,我没想偷。我妹子病了。三天没吃顿饱饭。三天也没见过粮食。”

武松看了他一眼。

“你妹子住哪个帐篷?”

后生指了方向。

“西边第三顶。”

武松站起身。

“明日让军医去看看。但你今晚偷粮的错,不因此免。守三天仓,是你该做的。”

后生点头。

“我守。我守。”

武松往雪里走。

没再回头。

五个人还跪在粮堆前。

雪越盖越厚。

把他们的背影盖得发白。

像五座刚垒起的坟。

武松继续朝北走。

北边靠坡根,有一顶旧帐。

住着一个蒙古老兵,叫莫日根。

五十多岁。

瞎了一只眼。

给铁木真的骑兵做过马奴。

后来逃出来,编在第三屯。

武松还没走到,就看见那帐顶已经塌了。

雪把整面顶压下来。

帐布贴在地上。

里面有东西在动。

武松几步冲过去。

他把火把往雪里一插。

左手抓住帐布,往上一掀。

雪轰地垮下来。

埋了他半条腿。

帐里钻出一个人。

是莫日根。

他满脸是雪。

怀里抱着一卷旧毯子。

“将军。”他声音发抖。

武松没说话。

他把莫日根拉出来。

然后扯开那顶塌帐。

帐杆断了两根。

木头茬子露出来。

“今晚不能住了。跟我去公棚。”武松说。

莫日根不肯。

“毯子还在里头。还有半袋粮。还有我儿子的护身符。”

武松蹲下去。

在帐布里翻。

雪灌进袖子。

他翻出湿透的毯子。

又翻出半袋青稞。

最后在铺草底下摸到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有一块骨片,用红绳穿着。

他把东西递给莫日根。

“走。”

莫日根接过去。

他瞎了的那只眼在雪光里发灰。

另一只眼红着。

武松把他领到公棚。

方腊在门口站着。

他看了一眼莫日根,又看武松。

“帐塌了?”

“嗯。人没事。”武松说。

方腊让李俊给莫日根腾个位置。

武松又出去,从库里取了两根柳木杆,一卷旧羊皮。

连夜把莫日根的帐重新支起来。

干完,他坐在修好的帐前。

雪已经小了些。

他歇了一会儿。

起身。

走到公棚,靠在门边。

天快亮时,雪停了。

莫日根带着儿子来谢武松。

那孩子十一二岁。

瘦得像根草。

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碗,碗里盛着热奶茶。

“将军。昨晚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没了。”莫日根说。

武松刚洗完脸。

水是冷的。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

“不用谢。我以前也躲过雪。”

莫日根的儿子抬头看他。

“将军,你也逃过难?”

武松想了一会儿。

“逃过。逃了很久。”

他接过孩子手里的碗。

喝了一口。

奶茶很烫。

他咽下去,胃里热起来。

孩子盯着他。

“那现在不逃了?”

武松把碗递回去。

“今天不逃了。”

他往训练场走。

走了几步。

身后莫日根说:“快叫武将军。”

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声:“武将军!”

武松没回头。

他抬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左袖在半空划了个短弧。

雪光一晃。

(第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