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那副暗生红纹的弩臂已架上了炉厅矮台。
夜星低头迈进门槛。一名女矮人正拿铁钳钳死弩臂末端,腾出只手,粗砺的指腹顺着钢面寸寸抹过。
指尖所及,细密红纹逐一明灭,直至接榫处才暗下。
“格蕾妲,这几座公炉都是她掌管。”布兰铎领着夜星上前,指了指,“昨晚提过的那把弩,就是他的。”
格蕾妲闻声抬眼。灰发随意盘在脑后,双肩生得极其宽阔,皮围裙上零零碎碎挂了一排长短刻锤。
夜星顺势拽过张客凳坐下,屈起的双膝依然高过台面一截。
【二阶符文锻师。】
钳子“哐”地丢去一旁。
“想要改整件,还是单拿料?”
“得看料能用在哪。”
格蕾妲弯腰,从台底摸出一块同色边角料。铁块早凉透了,魔力一激,内部硬是透出股暗红。
她抄起刻针一点断面,针尖瞬间烧乌,随手往旁边的木板上一戳,直接烫穿个黑洞。
“赤纹钢,吸热保暖的狠货。做弩臂,得把火气压死,绝不能让钢水自个儿软了。你这副还得配架子,今儿就是拿走也是个废物。”
夜星的目光落向旁边几枚狭长矢头。
“这箭怎么说?”
“撞进肉里才炸热,连着破口周围的甲全给你烧裂。不过是一锤子买卖,用完纹路就废,必须回炉。”
她翻过一枚矢头,露出底下预留的深槽。
夜星没伸手。
系统提示料质完整,热路未闭;这是一枚能打造成魔法重矢的毛坯,还远没到能直接上弩的地步。
“打两支,照我的矢槽尺寸开。至于弩臂,等我手下的工匠验过再议。”
格蕾妲转头喊人来量尺寸。
夜星摸出块魔力耗尽的储魔铜拍在桌上,顺手压上那块刻着“六袋碎晶”的交货石板。
“再备点返程的口粮。”
管公仓的矮人提着量斗凑过来,盘完人数,又去验风角兽和挽马的口音。
一番讨价还价,两袋碎晶抵了全队六天的干粮加兽料;
另外两袋换两支重矢,连带配杆、开槽以及两块铜片的补魔费一并包圆。
夜星将石板推过去,手指只压着最下头两道家族印记。
“剩下两袋,我带走。”
格蕾妲瞥了眼印记。
“你那破晓堡……有懂洗料的手艺人?”
“有个炼材师,还带着一帮干过洗砂的老骨干。”
矮人主锤没急着报价,招手让人端来两只浅碟。
左边一碟碎晶粗细不均,右边那碟倒算干净,却仍夹杂着一丝丝黑灰。
“大炉子吃粗料凑合。但给铜片补魔,料必须筛到最细。我手底下的人洗一天砂,就得耽误一天打铁的功夫。”
夜星指尖拨开两粒碎晶,脑子里闪过维洛掌心分毫毕现的细砂,还有筛棚外那群刚上工的难民。
“你出原矿,我出净砂。先跑一批试试水。”
格蕾妲摸出公仓铁牌,重重往桌上一拍。
“十二袋粗矿,换两标准筒净砂。袋重、晶体成色全写死在契上。货拉到你堡里,验过砂再卸车。”
“成色不对,原封退回。净砂也一个规矩,照着封样死磕。”
两人各自掐留了一小包封样,顺手把标准筒刻度划在契板上。
夜星交得出两筒砂,破晓堡那套筛具也完全吃得下这批糙料,犯不着过早把底牌亮给对方。
“往后都照这价码走?”布兰铎插了句嘴。
“先看这趟能筛多少净砂,沿途又得折损多少。”
夜星拿指甲在交货地划了道白痕,“人要嚼谷,车要磨损。这笔账算不明白,下批买卖就没法落地。”
格蕾妲拇指一抹,蹭掉原打算刻下的月供总数,板子上只留了干脆的“十二袋”。
印章砸下。两名管仓矮人麻利地补上签押。
“公仓的料,我做主。私家的矿,你得自个儿挨门挨户去磕。”
“先把这车吃下再说。”
迈出炉厅,夜星耳朵一动,侧院传来铁链蹭过石板的锐响。
两名猎守拎着带倒刺的长钩,硬生生拖来一具暗红残尸,甩进垫着碎石的浅坑。
那鬼东西长得像头干瘪瘦猴,额骨畸形凸起,肩背覆满硬鳞,尾巴骨末端的尖刺上,竟还挂着半截带血的破布。
夜星顿住脚。
当年在那片死林里,从枯枝上扑脸的便是这玩意。
诺尔顶盾扛过爪击,布莱一枪捅穿它肚皮,这畜生的尾刺照样能毒蛇似的扎向人脸。
“下级劣魔。”
格蕾妲转头看他。
“打过交道?”
“宰过三只。会顺着树皮往下溜,肚子和下巴没背上那么硬。真动起手,必须先卸它尾巴。”
坑边的猎守听见这话,苦笑着抬起缠满绷带的左腕。
“昨夜顺着废排水井摸进来的。脑袋都给铜钉砸穿了,尾巴硬是抽了我一记。”
夜星屈膝蹲在坑沿,瞥见尸体爪缝里死死嵌着井壁灰泥。
它脊背上除了一层老鳞,根本没有能撑开肉翅的骨节,跟山脊上盘旋的那些翼兵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接引点塌了,你们这些下水道井口也得焊死。”
“山外头那些黑柱子还没竖起来时,这帮畜生就摸过门。”
格蕾妲下巴往炉区外侧一扬,“起初只偷外头拴着的幼畜,后来胆子肥了,顺墙沿溜进粮棚。白天活不见鬼,天一黑才敢露头。”
夜星拍膝起身,转头让布兰铎把废井和粮棚的坐标全补在路图上。
这烂肉留给矮人部落就地焚烧,免得带上车惹腥。
山脊那道门虽说封死了,可漏网的杂碎照样会顺着地沟暗渠闻人味。
这趟回堡,必须逼着柯恩把下水道篦子从头到尾筛一遍,光盯着高墙外的大路迟早要吃亏。
次日下午,两支新锻的赤纹重矢送抵石棚。
格蕾妲亲手将末了一道刻线收拢于矢头根部,宽大的掌心死死压住接榫注魔。
待暗红光芒彻底渗进钢髓,这才挥手让学徒扣上护套。
原矢的配重和尾槽早量得丝毫不差,她拎起新矢滑进弩床,“咔哒”一声,咬合极稳。
夜星眼前跳出两行字。
【赤纹重矢:成品。】
【撞击触发定向热裂,储能可释放一次。】
寻常重矢咬上重甲,全凭一身蛮力往里生凿。
但这玩意一旦砸开甲面,肚里憋着的火气便会顺着裂口朝骨肉里头疯狂倒灌。
夜星单手将新矢压进分格长匣,忍住了听个响的冲动。箭架底端,只留着原先那支普通重矢孤零零待着。
断臂炮手杵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上匣。
夜星把拆卸护套的手法给他过了一遍,转头将匣子交给旁边手脚完好的老兵死死抱住。
往后再撞上挂甲的硬茬,弩组总算有挑箭的余地了。
两块储魔铜也已喂饱。格蕾妲亲自动手压的魔力,弄完便甩手歇气,碰都没碰车队带去的那些符盾。
门外头,折返的粮草早分装妥当。
鲁吉替夜星查过扎口,特意把挽马吃的料包撇去一旁。
连带旧粮兜底,管够全队人兽在路上硬嚼七天,他这才放心地把绳结抛给随车士兵。
“都长点心,别等到了水哨才发现料喂反了。”
夜星挥手,让人往粮袋上分别拴上辨色的木牌。
紧接着,部落的四轮低板车被隆隆推出工棚。
十二袋用来置换的原矿沉甸甸压在车轴内侧,布兰铎和个黑脸车夫牵来两头粗壮驮牛,人吃的兽嚼的自带齐全,就等着明早跟车队并肩上路。
夜星单留的那两袋料系着自家徽记,拆开的重弩就势绑在车身外侧。
这大车、驮牛还有那十二袋矿眼下仍姓“矮人”,等拖进破晓堡过了秤,才能真正换成那两筒洗净的精砂。
“道上拼命,听你的号令。”布兰铎拍了拍车栏,“进了你那堡,买卖就得死死按契板走。”
夜星微微一点头。
“这趟搭伙,遇上截道的同进同退。至于以后哪条路该设暗哨,哪批货要雇刀把子,咱们回了堡另算。”
他将攥着的半块契板往怀里一揣。
赤铁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总算有实在东西能往破晓堡运了;
而筛棚里滤出的那些净砂,也彻底捏死了一个长线咬钩的阔绰买主。
随着车棚外最后一袋草料砸定,夜星扬了扬下巴,让那断腿的老兵先爬上车厢预留的空当压压份量。
“明早拔营。等这趟回去,非得让欧姆开眼瞅瞅这双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