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脚步前进,四周出现了一些奇异的植物:
似柳条一般垂落、却通体漆黑,叶梢滴落一种散发腥味的透明黏液;
还有巨大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布满了螺旋形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水流腐蚀的痕迹。
幽蔓走在最前,脚步不停,偶尔为邓玄宇解释:
“那是黄泉柳,以魂为养,叶上的露水便是亡魂之泪,沾之即伤魂;
那些岩石上的纹路,是黄泉水万年来冲刷出的‘道纹’,倒没有危险,只是若看得久了,会不禁沉入其中,梦见自己浸在水底。”
赵长河听罢,冷声道:“此地处处诡异,若没有圣女引路,的确九死一生。”
幽蔓没有接话,脚步更快。
她似乎对这个地方熟悉到了骨子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了那些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土壤、水洼与岩石裂隙。
两个时辰后,前方的暗蓝穹顶忽然变得开阔,一条宽阔的黑色大河横亘在眼前。
那就是黄泉。
它比邓玄宇预想中更宽,至少千丈。
河水并不是流动的液体,而更像是某种不断翻涌的浓稠雾气,几乎贴近河床沉浮滚动。
雾气表面偶尔涌起一人高的“浪”,那浪头在空中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张模糊的人脸,随即又碎落回河中。
河水本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气息——那不是冬季的冷冽,
而是一种直达魂魄深处的“凉”,
仿佛灵魂的火焰在这气息面前都会黯然熄灭。
幽蔓站在岸边,指着河上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陛下,那便是黄泉古都。
只有渡过此河,才能进入城中。”
古都的轮廓在暗蓝天穹下显得格外巍峨。
城墙高数十丈,通体以某种黑色岩石砌成,岩石表面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像是上古时代镌刻的大阵。
但此刻,那些金色纹路大多已经黯淡,只有最靠近城中心的一片还在微微闪烁,如风中残烛。
城墙外,黄泉水浪拍打着墙基,却诡异地无法越过半寸——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护着最后一圈城墙。
但那屏障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每一次黄泉浪头冲击,都会使屏障上浮起一圈涟漪。
黄泉圣女幽蔓看着那座城,眼眶忽然泛红:“三天前,那层屏障还有数尺厚。
如今……只剩不足一尺。黄泉之主在往生井上,独撑禁制核心,无法分心他顾。陛下,我们得快。”
邓玄宇点点头。他没有渡船,也没有尝试以元磁之力包裹众人强渡。
黄泉之水腐蚀魂体,寻常法力难以阻隔。
他看向灵枢院的两位阵师,其中一人立刻自背囊中取出一物——那是半个月来灵枢院赶制的“渡泉筏”,
以幽冥铁为骨,表面篆刻着破水与镇魂双层阵纹,形如一只狭长的舟,可容十人。
幽蔓见到这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专门为渡黄泉而造的法器?”邓玄宇淡淡道:“朕本来一个月内便要下黄泉,这筏只是提前用上罢了。”
两艘渡泉筏入水。
筏底触到黄泉水雾的刹那,阵纹亮起一层暗金光膜,将河水完全隔绝在外。
但那股阴寒依然透过光膜渗进来,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筏行极快,因为黄泉之水有一种奇异的浮力,几乎是托着筏身朝对岸滑去。
划桨的士兵无需用太大力气,筏速已如离弦之箭,将两岸快速抛在身后。
然而渡到河心时,异变陡生——前方水面突然高高隆起,
一头由黄泉雾凝聚而成的巨物从河底升腾而起,形如一条无鳞巨蛇,通体漆黑,双目处是两团空洞的幽火。
它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竟不是从喉咙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魂魄深处炸开,震得几名修为稍低的士卒脸色一白。
幽蔓脸色急变:
“是幽潮余孽!陛下稍候,让贱妾来——”她正要抬手,邓玄宇已经先一步踏出筏首。
他并未以元磁之力怒轰,而是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随即缓缓收紧。
那巨蛇周身的黄泉雾水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压缩,
从四面八方朝蛇身中央挤压,
一息之间,
那头百丈长的巨物便像一只被捏爆的皮囊般发出一声闷响,
化作漫天黑色水雾消散。
邓玄宇收回手,眉间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尘埃。
幽蔓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陛下神通,贱妾永生难忘。”
渡筏很快靠岸。
黄泉古都的城门大开着,却不见一个守卫。
幽蔓匆忙带人往里走,邓玄宇紧随其后。
一路穿过三重幽黑城门,古都内部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都沉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屋舍大多坍塌,有些墙壁上留着巨大的爪痕,仿佛有不可名状的巨物曾在此肆虐。
地面上到处是干涸的黄泉水痕,水中夹杂着灰色的骨末碎屑,像一场大战结束后的废墟。
幽蔓脚步不停,穿过废墟,往城中心而去。
远远地,便能看见一口巨大无比的古井,矗立在城中央一片空旷的广场上。
那就是往生井。
井壁以九块巨大的灰黑岩石砌成,围成一圈,每块岩壁上都有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大多已经熄灭,只有井口边缘的一圈还在勉强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而在这圈光芒中央,
井口深处,
一股股翻涌的黑色雾气不断向上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井壁上的符文剧烈震颤。
井口上方半空中,
一个人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双掌间压下一枚由黄泉之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宝印,
死死镇住井口中央那片翻腾的黑色雾气。
那人身形瘦削,白发遍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苍黄长袍,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缕黑气游离不定,
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邓玄宇一眼便认出,那是在九幽第二层称雄不知多少万年的黄泉之主。
只不过和上次相比,其已然没有了当初的气度,反而犹如垂死的老人,充满了死寂...
幽蔓声音几乎变了调:
“陛下,黄泉之主的本命道行已燃了这么多日,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今夜!”
她话音未落,
往生井中那股黑色雾气便像感应到了什么,
猛然暴涌而起,
比先前狂暴数倍,如同一头嗅到血腥的恶兽,冲击得井口符文发出刺耳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