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固想了想，低声道：“陛下神机妙算。
臣先前正想禀报——三日前那漩涡出现之前，
便有人来报，
说海面上一艘来历不明的乌篷船在连云岛附近徘徊了整整半日，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人，
看模样不是本朝百姓，也不像青州的渔民。”
“白衣人？”邓玄宇目光微凝。
“正是。那报告之人是连云岛上的老渔民，眼力极好。
他说那白衣人从头到脚一身雪白，连头发都是白的，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是尊石像。
船也没挂帆，也没见有人划桨，却自己漂着，慢悠悠地绕着连云岛转了大半圈，后来便朝着东海深处去了。
当时天还没黑，漩涡尚未出现，渔民也没当回事，事后才想起来古怪。”
邓玄宇缓缓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白衣人、乌篷船、东海深处——这些元素与黄泉圣女所描述的“天外天来客”的形象颇为吻合。
若那白衣人便是取走渊魔蛟龙龙珠之人，那他出现在连云岛附近，便意味着那漩涡的成形很可能与他有关。
“白临渊现在到哪里了？”他问。
“回陛下，白指挥使昨日已从并州出发，按脚程，恐需两日方可抵达青州。”
两日。
邓玄宇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时日——两日之内，若那漩涡进一步扩大，青州东境的防线未必能撑得住。
但他并未将这份紧迫表露在神色上，只是淡淡道：“韩固，今夜你安排一队精干人手，随朕前往连云岛实地察看一番。”
韩固一惊：“陛下，那漩涡凶险万分，连军中修士靠近都险些出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地？”
“正因为凶险，朕才要亲自看。”邓玄宇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朕自九幽归来，每一步皆是从鬼门关上迈过来的。区区一道漩涡，还挡不住朕。”
韩固无言以对，只得躬身领命，退出去安排人手。
邓玄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回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海域，良久未动。
邓玄宇在议事厅中站立良久，
目光始终落在那幅东境舆图上。
那片以朱砂圈出的海域之外，
隐约可见一条细如发丝的暗线，自海岸线向深海方向延伸，直到图上最末端标注着两个小字——“海眼”。
东海海眼，传说中深海地脉最薄弱之处，亦是玄元界东侧天地灵气与九幽冥气交汇的节点。
昆仑墟古老祭坛的阵纹中心坐标指向那里，青州海面的巨大漩涡，亦是以那里为中心。
白临渊的推断若不错，天外天之人必是在海眼之中布下了某种阵坛，借龙珠之力强行撕裂两界壁障。
邓玄宇伸手在图上那条暗线上缓缓划过，指尖微凉。他抬起头，对韩固说道：“朕今夜便动身，往连云岛。”
韩固面色一变，脱口道：“陛下！此刻海上凶险万分……”
“正因凶险，朕才更要去。”邓玄宇打断他，
“若海眼失守，东海门户洞开，青州一州之地，只是第一步。那漩涡之中藏着什么，单靠探哨远远看上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再者，天外天之人若真有手段能调动龙珠之力，那昆仑墟祭坛就不是唯一一处。朕必须在他们布置完成之前，先一步抵达海眼。”
韩固嘴唇翕动，终于没能再说出劝阻的话。
他也清楚，以这位皇帝的行事风格，一旦决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得躬身一礼：
“陛下既已决意，臣便不再多言。
连云岛外海有一处军港，虽是小港，却也停着数艘用于缉捕海匪的艨艟快船。
臣这就命人备好船只，挑得力水手随行。”
“不必太多人。”邓玄宇道，“朕带三百龙牙军足矣。船嘛，挑两艘大的，一艘在前探路，一艘载人。”
韩固领命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青州城中万籁俱寂。
邓玄宇没有歇息，独自行至庭院中，负手站在月光之下。
他体内灵力缓缓流转，
那种水行大道特有的温润气息在他周身轻轻荡漾，像一片无形的潮汐，与远方东海的方向隐隐呼应。
《灵汐真解》的修炼，让他对水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应到极东方向的海面下，
有一股极其陌生的、带着腐蚀性的力量正在缓慢膨胀，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蟒，正伺机抬头。
那便是海眼深处的变化。
他闭上眼，收束心神，又默默运行了一遍《元磁天罡正法》。
体内那尊由无数元磁神山虚影构成的先天元磁魔神道身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与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元磁之力共振。
阴阳两极，正反相吸，那股宏大而蛮横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沉浮，与灵汐真力的柔和水韵彼此纠缠，
却不相犯，
如同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的两条蛟龙，在他的丹田气海中共息。
双法同修，神魔与仙道并进。
整个玄元界，恐怕也只有他一人敢如此行险。
他睁开眼，望向东南方。
那里的天幕，墨绿色的光晕似乎又浓了几分，像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浓疮，将星月的清辉一点一点吞噬。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固回来禀报，船只已备好。
邓玄宇点齐三百龙牙军精锐，换上轻便的玄色劲装，趁着夜色出了青州城，一路向东而行。
从青州城到连云岛，约莫有一百二十里路。众人策马疾行，拂晓时分便赶到了位于海岸边的一处军港。
说是军港，其实只是一座夹在两个小山岬之间的避风港湾。
港湾中停着两艘艨艟大船，船身以铁力木打造，外包铁皮，漆成深灰色，
看上去颇为坚固，虽然不及玄黄神朝正规水军的楼船那般高大威武，但在近海航行也绰绰有余。
韩固准备的船长约莫二十余丈，高有三层。邓玄宇登上主舰，在船首站定。
清晨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咸味，比寻常海风要浓重许多。
他举目望向海面，
只见极远处水天相接之处，
那一带的天色已经不再只是墨绿，而是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如同墨水倒入了大海。
“开船吧。”他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