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若非他正处在无风的寂静中,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
声音来自崖下——像是有人踏着海水行走,脚掌踩在湿沙上发出的黏滞声响,一下,又一下。
赵长河没有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
他用眼角的余光向崖下瞟去。
暮色中,一道身影正从海水中走上沙滩。
那是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远远看去,几乎比寻常人高出两个头,肩背宽阔如山,将近一丈的躯体裹在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里。
那长袍的边缘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飘动,
像是由某种极轻极薄的织物制成,缓缓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
那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像是脚下的沙滩与他是旧识,正以一种从容而熟稔的姿态从海中归来。
海风拂过他的身影,吹动他的发丝——他的头发极长,披散在肩头,乌黑中带着几缕深蓝的光芒,如同染了海水。
赵长河没有动。他盯着那道身影,瞳孔缓缓收缩。
那人走上沙滩之后,停下脚步,站在海浪能够触及的潮湿砂砾上,背对着赵长河的方向,
似乎正凝望着远处东莱城的轮廓。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望海角。
赵长河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
眉骨高耸,双眉浓黑,眼睛深邃,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蓝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鼻梁高挺,嘴唇微薄,抿成一条平淡的线,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皮肤透着一种久居深海后的苍白,
像是从未见过日光一般,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沉静而厚重的威压。
仿佛一头盘踞在深海底部的庞然巨兽,收敛了全部气息,静静地蛰伏着。
在他身上,赵长河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血腥的腥,而是海水的腥,
带着盐分和水草的气息,如同刚从深海之底浮上来的岩石。
赵长河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跃起,没有拔刀,也没有出声惊动任何人。
他依旧坐在礁石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与那人隔着一道悬崖的距离,彼此遥遥相望。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崖顶有人,又或许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目光在东莱城的方向停留许久,然后再次转身,缓缓走回海水中。
他的身影淹没在暮色的海浪里,直至完全消失。
海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转瞬便被涌上来的浪涛抹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赵长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礁石上,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方才那一眼,他无法确定那人到底是什么来意。
他见过无数敌人,沙场上生死相搏的对手,江湖中阴险毒辣的刺客,
但从未见过一个人像方才那位一般,给他的感觉如此奇异。
那人没有流露出任何杀意,也没有任何敌意的举动。
他就那么站在海浪边,安静地望了一会儿东莱城,又安静地走了回去。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赵长河最感到不安。
他知道对方一定与那头渊魔蛟龙有关。
那股挥之不去的海腥味,那双深蓝如渊的眼睛,那种深海中带出来的沉静压迫感——无一不在印证着老通译那晚说过的话。
蛟龙千年,可化人形。
人形高大,浑身披甲,通体海腥气。
赵长河反复咀嚼着老通译描述的那句话,与方才所见那人的模样一一对照。
唯一不同的是,
那人身上并未披甲,而是一身黑色长袍。
但那衣袍之下的躯体,却透出一种比铠甲更厚重的质感。
“他娘的。”赵长河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来,朝崖下走去。
他决定不将此事声张。
至少在东莱城中,如今知道蛟龙化人一事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军心不稳,还未开战便先输了三分。
他回到营中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东莱城。
他没有去帅帐,而是径直去了城中那座临时辟出的灵枢院值守小院。
魏恒正在灯下绘制阵法图纸,见他深夜造访,微微一愣:“大总管怎地这个时辰来了?”
赵长河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案前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方才,我见到他了。”
“他?”魏恒一时没明白。
“那蛟龙的人形。”赵长河的嗓音有些沉,
“就在望海角,化成一个人形,站在海边上,望了东莱城好一阵子。
然后他就那么走回海里去了——没有杀气,没有动静,就像闲着没事儿溜达了一圈。”
魏恒手头的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沉默片刻,问道:“那人形是什么模样?”
赵长河抬手比了比高度:
“极高,至少比老子高出两个头。
穿一身黑衣服,头发极长,披散着,带着深蓝色的光泽。
瞳仁也是深蓝色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魏恒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郑重道:
“大总管,蛟龙化形,有三等——上等者乃是化为人形后与常人无异,通体气息收敛,若不显露真身,
即便是修行有成之士也难以分辨。
中等者尚能遮盖大部分妖气,但以秘法观之,仍可在其眉心处察觉一丝未褪尽的龙纹。
下等者则化形不全,往往留存鳞片,竖瞳等异状,极易被识破。”
“依大总管所述,此人化形后能让你感受到一股深沉如渊的压迫,却又不露半分妖气——至少也是上等化形。”
魏恒的步伐停下,目光凝重,
“更关键的是,一头能够上等化形的蛟龙,其修为绝不是千年之数便够——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