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龙台大殿中，邓玄宇几乎是同一时刻，收到了另一道来自并州晋阳城的加密传讯。
那是暗卫的飞雁急报，信纸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工整而潦草，仿佛书写之人手都在微微颤抖：
“晋阳城古井，异变陡生。
井中涌出黑雾，遮蔽天日。
方圆十里之内，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请陛下定夺。”
邓玄宇坐在御案之后，指尖从信纸的字迹上轻轻滑过，目光在“古井”二字上停驻良久。
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缓缓落入铜盘之中。
“并州晋阳……古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唤道：“来人。”
殿门外当即有太监趋步而入，跪地听命。
“传朕旨意，备驾并州。今夜便动身。”邓玄宇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可置疑的果断与决然。
太监愣了一下，抬头偷觑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却只看到一片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不敢多问，伏首应道：“奴才遵旨。”
当夜子时，皇城侧门悄然打开。
一辆外表朴素，通体以玄铁与符文加固的重辇在一队便衣精锐护卫下驶出皇城，无声无息汇入夜色之中。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宣旨鸣锣，只有蹄声与车轮声在黑暗中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东莱城外。
赵长河站在望海角的悬崖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夜色下漆黑如墨的海面，目光比海水更沉。
海面上没有一丝光亮。
但他隐约能感受到，
在那极深极远的海底之下，
似乎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缓缓翻身，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赵长河从怀里摸出那封圣旨，在粗糙的指间捏了很久，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看来老子这青州还没彻底打完。”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的咸腥气，将圣旨揣回怀中，转身大步走下悬崖：
“周虎，传令，从明日起，全力修筑东海防垒，灵枢院的人全都给老子调过来！”
夜色中，遥远的东海上空，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破云而出，在月光下掠过海面。
那黑影庞大得难以想象，仅仅是它掠过时在水面投下的阴影，便覆盖了数里方圆的波涛。
它的身形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绵延无尽的暗色山脉，缓缓朝着青州海岸线的方向游来。
海面之下，
无数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兽吼声随之响起，
如同深海之底有什么在应和着那道黑影的召唤，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哨楼上，一名值夜的老兵看到了远方海面上的异状。
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发出警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因为那道黑影实在太大了。
大得仿佛是一片陆地在海面上移动，大得让人的心神在触及它的那一刻便彻底被恐惧吞没。
那一夜，东莱城头所有的守军都看到了那幅画面。
他们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缓缓垂落，将半边海面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然后，那黑影无声无息地沉入海面，
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
竟然在数里之外的海岸上卷起了数丈高的浪涌。
浪涌拍打在城下的礁石上，溅起漫天水花，打湿了城头守军的衣甲。
而后，海面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一瞬，确实有什么东西从云层中下来了。
从那片深海中下来了。
那道黑影消失之后，海面上许久没有动静。
但赵长河并没有因此放松。他有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平静永远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果然，第二日拂晓，哨楼上的了望兵便发现了一桩怪事。
东莱城外的海滩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行的痕迹。
那些痕迹从海水中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了上来，又在潮水退去前爬了回去。
每一行痕迹的尺寸都极其巨大，足有数丈宽，像是某种巨型生物在滩涂上拖行的痕迹，
深深陷入泥沙之中，
又直接被海水灌满，形成一道道的沟壑。
周虎蹲在一道痕迹边细看，伸手探入沟壑中，捞出满手泥沙。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大总管，这痕迹是新鲜的——不到一个时辰之前留下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拨开沟壑底部的泥层，露出下面几片碗口大的鳞片。
那些鳞片呈深黑色，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入手冰凉，坚硬如铁。
“而且它如今不在海滩上，这意味着它已经回海里去了。”周虎站起来，琢磨道，“这些东西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赵长河接过那片鳞甲，翻来覆去端详良久。
鳞片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却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纹路，仿佛天生便是为了切割而存在的刃口。
他用指腹轻轻一划，竟在手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好锋利的东西。”
赵长河眉头微皱，将鳞片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沿海岸线增设了望哨，昼夜轮班，一有风吹草动便点燃烽火。
另外，把灵枢院派来的阵法宗师叫来，老子有事跟他们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灵枢院随军而来的阵法宗师魏恒便赶到了东莱城中的临时帅府。
这是一位面容清癯，两鬓微白的中年修士，在阵法一道浸淫多年，是灵枢院中数得出名号的宗师人物。
赵长河将那几片黑色鳞甲置于案上，直截了当地问：“魏先生，你可认得此物？”
魏恒拿起鳞片，凑近烛火仔细端详，又用手指轻轻叩击，听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沉吟良久，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总管，这鳞片并非寻常妖兽的鳞甲——它不是长出来的，而是炼制出来的。”
“炼制？”赵长河微微一怔。
“不错。
这种鳞片表面虽然光滑，
可其内部却暗含一种类似符纹的印记——凡天生之物，纹理往往是自然而然，绝不会有这种规律性的脉络。”
魏恒将鳞片翻过来，指着上面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纹，
“大总管请看，这些纹路每隔一线便是一层，层层叠叠，如同人为刻制的一般。
若是老夫没有看错，此物应当是以蛟龙之属的本命鳞甲为材，辅以邪法祭炼而成的护身之甲。”
赵长河的瞳孔微微一缩：“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