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云州上下,凡有包庇,追随邓玄宇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砰!”
李靖以头触地,声音铿锵如铁:“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踏平云州,擒拿逆王,献于陛下驾前!”
玄元女帝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李靖再拜,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
直到退出殿外,被深秋的冷风一激,他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以及一丝面对未知强敌的凛然。
“北荒王,邓玄宇……”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战意如火燃烧,
“能让陛下如此忌惮,亲自点名……希望你不要让本侯失望才好。”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向着宫外走去,甲叶铿锵,背影没入深宫长长的阴影之中。
紫极殿内,重归寂静。
玄元女帝独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
“邓玄宇……”她低声自语,冕旒下的眼眸,深邃如寒潭,
“你能在朕眼皮底下藏得这么深,倒也有几分本事。
可惜,你不该让朕察觉到那一丝灵机……更不该,生在邓家,封在北荒。”
“这太浩的江山,既然朕坐了,就绝不会再让给任何姓邓的人。尤其是……你这种潜在的威胁。”
她抬眼,望向殿外北方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绝对的弧度。
“北荒的风雪,应该很冷吧?不知能否冻僵你……那不该有的野心。”
“李靖的十万军士,便是朕送给你的……第一份‘大礼’。”
殿外,秋风更紧,卷起漫天枯叶,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北荒的血色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位于帝国最北端,常年被风雪笼罩的边城——云州。
...
北荒,云州。
铅灰色的苍穹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毡,沉甸甸地压在苍茫荒原与巍峨的云岭之上。
往年此时,北风虽劲,犹带几分干燥爽利,
而今岁的风,却裹挟着来自更北处冰原的刺骨湿寒,掠过枯黄的草甸,冰封的河流,
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与沙砾,拍打在云州那历经百年风霜,
墙体呈现暗沉铁灰色的城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云州城,北荒三州之核心,北地边陲第一雄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与肃杀之中。
城墙之上,往日巡哨士卒的号子声,往来商队的驼铃声,乃至市井间的些许嘈杂,都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刀枪出鞘,甲胄森然的守军。
他们紧抿着嘴唇,目光越过女墙垛口,死死盯着南方天际线。
那里,地平线尽头,尘土扬起的灰黄色烟尘,正如同缓缓蔓延的瘟疫,一点点吞噬着枯黄的原野。
更令人心悸的是,
那烟尘上空,隐约有无数旗帜招展,黑压压一片,如同汇聚的鸦群,遮天蔽日。
即便相隔数十里,
一股混合着铁锈,汗水和隐隐血腥气的庞然压力,
已随着凛冽的北风,提前抵达了云州城头,压在每一个守卒的心口,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
北荒王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
楠木长案两侧,云州文武要员分列而坐,人人面色沉肃,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枕。
上首主位空悬,那是北荒王邓玄宇的位置。
此刻,端坐于主位之侧,略偏下首位置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宫装,外罩狐裘大氅的年轻女子。
她云鬓高绾,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容颜清丽绝伦,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脸色也因连日的操劳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正是北荒王正妃,林婉儿。
林婉儿手中握着一卷刚刚由前方夜不收拼死送回的战报,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目光扫过厅下众臣,
最终落在左手首位那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的官员身上。
“欧阳大人,”林婉儿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
“李靖大军前锋已过黑水河,距我云州已不足百里。
其本部十万北地边军,皆为百战精锐,更有沿途各州郡‘助剿’兵马陆续汇入,
据报,其总兵力已逾四十万,
且仍在增加……州库粮草,军械,药材存量,还请大人再与诸位同僚核实,务必精确到每一石,每一柄,每一包。”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核实存量,意味着已做好长期困守,乃至最坏情况下血战到底的准备。
州牧欧阳正闻言,起身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年迈,更是因为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王妃明鉴,下官与户,工,兵诸曹同僚,已反复核计三遍。
州库现存粮,若供应全城军民,节省用度,可支四月;
箭矢库存尚足,然耗用必巨,需日夜赶制;
刀枪甲胄,堪用者约可装备八万军士;
守城弩,投石机等重械,已全部检修完毕,部署于四门及险要处;
药材……尤为紧缺,尤以金疮药,止血散为最,已发动全城医馆药铺征集,仍恐不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婉儿,眼中忧色更浓:“王妃,更棘手者,乃民心。
李靖大军压境,号称五十万,檄文传遍北荒,言我王……言王爷有不臣之心。
城中已有流言四起,富户商贾,多有暗中变卖家产,意图南逃者。
军心……亦不免浮动。”
林婉儿静静听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何尝不知城中暗流汹涌?
邓玄宇暂离多时,音讯全无,王府虽竭力封锁消息,只说王爷深入雪山寻药,但时间一长,难免惹人猜疑。
如今朝廷大军以“讨逆”之名压境,主帅更是凶名赫赫的“忠勇侯”李靖,城中人心惶惶,实属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