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佛爷沉默下来,身体缓缓靠回豹皮软垫,手指又开始拨动念珠,但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他脸上那副淡漠的表情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警惕。
“实力莫测……打听禁地和古老矿坑……”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是一个冲着‘那个’来的外乡人?
最近这是第几个了?
上个月从南边来的那个苦行僧,前些日子那几个自称中原太浩行商,却总往雪山深处张望……现在又来一个,看起来更棘手。”
作为噶丹拉康的强佐,又是地头蛇,多吉佛爷的消息远比寻常人灵通。
他不仅知道白螺城内外的大小事情,对雪山深处一些隐秘的传闻,也有所耳闻。
尤其是关于那些被各大寺庙联合划定为“禁地”的古老遗迹区域,偶尔会有一些身份不明,实力不俗的外来者试图探听甚至潜入,
虽然大多有去无回,或疯癫而返,
但总能引起寺庙高层的注意。
他曾偶然听某位醉酒的高层喇嘛提及,
那些禁地,似乎关乎雪山一个古老而重大的秘密,甚至与传说中的“神赐之物”有关,严禁外人染指。
“难道是为了大雪山的秘密……”多吉佛爷面色微变,手指骤然收紧。
若真是如此,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涉及到那个层次的秘密,绝非他一个寺庙管家能擅自处理的。
按照规矩,一旦发现有可疑的外来者试图探查禁地,必须立刻上报给“扎西伦布寺”乃至更上层的大雪山“主寺”。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
上报,是稳妥之举。
但……上报之后呢?
功劳是上面那些大喇嘛的,他最多得点口头嘉许,或许还有些物质赏赐。
可若这外乡人身上真有什么秘密或宝物呢?
或者,他能从这外乡人口中撬出些什么?
况且,这人打伤了他的狗,等于拂了他的面子。
在这白螺城西区,谁不知道光头强巴是他多吉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外乡人如此肆无忌惮,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多吉佛爷以后还怎么在这一带立足?
那些暗地里的生意,那些敬畏(或惧怕)他的人,会怎么想?
各种念头在多吉佛爷心中飞快转过。
贪念,对权力的掌控欲,对可能存在的“秘密”的觊觎,以及被打压面子的恼怒,
最终压过了最初的警惕和一丝对规矩的忌惮。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下方依旧匍匐在地,不敢动弹的三人,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中带着威严的表情,慢条斯理地道:
“强巴,你们三人办事不力,惊扰了外来的‘客人’,还丢了本座的脸面,可知罪?”
光头汉子强巴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求佛爷开恩!求佛爷开恩!”
“嗯。”多吉佛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念在你们平日还算勤勉,此次又是那外乡人桀骜不驯,主动挑衅,本座便饶你们一次。
不过,惩戒不可免。
自去戒律院,领十记‘驱惰鞭’,以儆效尤。”
“驱惰鞭”是寺庙惩戒懒惰僧人或犯戒仆役的刑具,十记下去,虽不致命,但也足够皮开肉绽,躺上十天半月。
强巴三人闻言,却是如蒙大赦,连连叩谢。
比起可能更严重的惩罚,
这已经算是轻的了。
“不过,”多吉佛爷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外乡人,胆敢在我佛国圣地,拒纳供奉,还出手伤人,着实猖狂。
若不加以惩戒,岂非让外人以为我白螺城无人,
我噶丹拉康可欺?”
强巴三人眼睛一亮,强巴忙道:“佛爷明鉴!那小子确实太嚣张了!全然不把佛爷您放在眼里!”
多吉佛爷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淡淡道:“此人现在何处?可曾离开?”
瘦高个连忙回答:
“回佛爷,小的们昨日被打晕……醒来后,偷偷跟着他,看他往城西最乱的‘乞丐巷’那边去了,
后来进了一家叫‘老马店’的破客栈,再没出来。
今天一早,小的们就来禀报佛爷了,他应该还在那里。”
“乞丐巷……老马店……”多吉佛爷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会找地方藏。不过,既然还在我白螺城,那就好办了。”
他沉吟片刻,对强巴道:“你们先下去领罚。此事,本座自有计较。”
“是!谢佛爷开恩!”强巴三人不敢多言,忍着痛,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僧房。
待三人离开,僧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藏香袅袅。
多吉佛爷脸上的淡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阴沉,算计和狠厉的神色。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精致的木窗,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城中高低错落的建筑,以及远处在晨光中闪耀着金光的扎西伦布寺主殿金顶。
“看来,要通知大雪山……”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那个层次的秘密,不是他能独吞的,知情不报,后果更严重。
他必须上报,至少要让上面知道他“尽职尽责”地发现了可疑人物。
但是……
他眼中厉色一闪。
“不过……”他转过身,看向室内奢华却略显俗气的陈设,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这个外乡人,就让我来料理了。来了我的地盘,还敢欺压到我的人,我倒要看你有几斤几两!!”
上报归上报,但上报之后,他完全可以“先行探查”,甚至“设法擒拿”。
若是能从那外乡人口中撬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或者得到些好处,再“不小心”让其在“反抗”中“意外身亡”或“失踪”,岂不是一举两得?
既能维护自己的权威,又能捞到实际好处,还能在上报时显得自己“处置得力”。
至于风险……多吉佛爷摸了摸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描绘着“忿怒明王”的唐卡,眼中闪过一丝自信。